方才薛缨又遣人带话回来,叫他不必等她一起用饭。


    又是柳芳菲。上一回陆瓒苦寻薛缨,也是被那个柳芳菲拐走的。


    陆瓒搁下笔,将被墨团染废的纸团起来扔进篓子,重新提笔,才写了几个字,外面稍有动静,便忍不住留神细听,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放下笔,唤了寒枝进来。


    “大奶奶回来了吗?”


    寒枝摇头:“还没呢。”


    寒枝才退出去,隐约听见外面有马车声,赶忙撒腿跑到前面,果然见大门口停下一辆马车,车帘掀开,柳家姑娘先跳下来,又伸手去扶车里的人,正是他家大奶奶。


    寒枝大喜,转身就往书房狂奔。


    陆瓒见他火急火燎地冲进来,眉头一皱,淡淡斥道:“如此慌张,没个沉稳。”


    寒枝气喘吁吁地道:“主子,是大奶奶回来了!”


    陆瓒淡定地嗯了一声,若无其事地撂下笔,起身往外走,脚步略显匆匆。


    才行至廊下,陆瓒蓦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柳家的马车停在门外,柳芳菲正和薛缨说着什么,就在这时,马车里又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子身影。


    那人身形高挑修长,穿着一身骑装,动作爽利,一看便是习武之人。柳芳菲与他似乎也认识,三人站在一处说话,难舍难分。


    柳家姑娘出身官宦世家,规矩教养该是极好的,怎会与男子同车?就算是自家兄弟,也不该这样没规矩。


    还有薛缨,柳家没个轻重,她也不掂量自己的身份?


    陆瓒站在暗处,眼前轮流闪过嬴昙和柳荆的脸,甚至成婚前与薛缨打成一片的那些纨绔公子哥儿也挨个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并无重合。


    思索间,薛缨已进了府门,一眼便瞧见了廊下提灯的陆瓒,一脸笑容地提裙跑了过来。


    陆瓒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她拉住他的衣袖,高兴道:“今日我在宫里听闻你刚刚调任了礼部侍郎,定是我昨晚睡得太早,你今晨又早早上衙去,竟没工夫说与我听!不知夫君想要如何庆贺呀?”


    她一连串的清脆话音珠落玉盘似的倒出来,外出一整日分明已面带倦色,却还杏眸晶亮地对他道喜。


    陆瓒原想质问的话,便问不出来了。


    陆瓒不惯庆贺什么,新官上任尚要忙一阵子,只说等理顺了,带她去西山跑马。


    薛缨当下只管点头,并未当真。


    一则等陆瓒闲下来,只怕已到了四月,那时和离之约已到,怕是……无法兑现了。


    二则,今日三人意犹未尽,何玉邀请薛缨和柳芳菲明日去城郊踏青骑马,可惜柳芳菲素来不爱动弹,只有薛缨应了。


    薛缨刻意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与旧友的郊游上,有意不去想日后之事,免得徒增空落。


    她的马术只是浅尝辄止,若要在官道上跑起来,尚不敢放开手脚。翌日到得城外,何玉索性邀薛缨共乘一骑,带她纵马飞驰。


    何玉单手控着缰绳,另一只手扶在薛缨腰侧,时不时提醒她的坐姿。


    薛缨渐渐放开,身体随着马背起伏,竟真找到了几分跑马的感觉。


    不远处的奉先坡上,陆瓒勒住了马。


    他今日来城外的沈家别苑谈事,不成想碰巧在路上望见这一幕。


    那两人共乘一骑,少年的手扶在她腰上,凑在她耳边说着什么。而她,他的妻子,仰头笑着,眉眼弯弯,是他许久未曾见过的模样。


    陆瓒死死攥紧了缰绳。


    他认出那个人了。


    昨日在陆府门外,就是此人从柳家的马车上下来,与薛缨和柳芳菲不避嫌疑地同乘一车。


    莫非……那人其实是个女子吗?


    陆瓒眯眼细瞧,那人比寻常女子要高上大半头,举手投足间显露出一股军旅风范,并无半分女儿神态。


    陆瓒握着缰绳的手已然攥成了拳,骨节咯咯作响。


    偏他今日有公事要办,有外人在场,他不能过去。一旦过去,便会闹得满城风雨,更会使她的名声毁于一旦。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两个人极尽亲昵地纵马远去。


    五内俱焚这四个字,陆瓒算是体会过了。


    回府后,陆瓒先去问了点翠,今日大奶奶去了何处。


    点翠琢磨着大公子为何不直接问大奶奶,斟酌道:“回大公子,大奶奶……出门会友去了。”


    “会的什么友?”


    点翠瞧着大公子脸色不对,问得又蹊跷,想着何家小姐的模样,心中约莫有了眉目,但想到前些时日因着尚主的风言风语,叫姑娘受了不少委屈,便故意笑着道:“大公子若想知道,不如亲自去问大奶奶。”


    顾左右而言他。新婚夜就敢怒怼李嬷嬷的小辣椒,这会子倒不敢直言了,八成是她主子果真有不好交代之事吧!


    憋了许多日的情绪此刻挤压在一处,闷得陆瓒胸口疼。


    他自嘲地冷哼一声,大步朝正房走去。


    薛缨刚换上柔软的家常衫子,正坐在镜前让芍药拆发髻,听见脚步声,从铜镜里瞧了一眼。


    陆瓒停在她身后,望着镜子里那张平静娇俏的脸。


    “今日去了何处?”他问。


    “城外啊。”


    “和谁?”


    她从镜子里对上他的目光:“朋友啊。”


    “什么朋友?”


    薛缨不爱听他这语气,转过身蹙眉瞧着陆瓒,反问道:“夫君这是在审问我?”


    芍药看着不对,悄没声儿地快步退了出去,带上了卧房的门。


    陆瓒漆眸中的压迫感渐收,继而换上了一抹幽幽的神色,缓和了语气道:“没什么,正想同夫人说,下个休沐陪我去西山跑马。”


    薛缨眉心蹙得更紧:“我不去。”


    “为什么,昨日不是答应了吗?”陆瓒上前一步,似是要从她脸上看穿她的心思,显得有些咄咄逼人,仿佛随时都会失去耐性。


    薛缨移开视线,绕开陆瓒走向收纳话本的木架,道:“我只答应了去西郊骑马,却没说什么时候。夫君昨儿不还说新官上任正忙,要过一阵子才得空吗?”


    从前的薛缨,何曾有过如此巧言搪塞的时候?


    陆瓒的眼神倏地变了,他上前一步拦住薛缨的去路。


    她步步后退,他步步紧逼,最终将她抵在墙上。


    薛缨的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抬手抵住他的胸口。


    他的脸近在咫尺,胸膛因愤怒而剧烈起伏,呼吸重重地拂在她脸上,烫得吓人。


    过阵子……


    想必她也清楚,再过一阵子,就到了和离之期。


    所以她才敷衍应承下来,想的便是不会兑现了吧!


    陆瓒用力压着她的肩膀,不给她丝毫挣扎的余地,强压着怒火问:“你自己答应的,想反悔?”


    “谁说我要反悔啦?”


    可他的模样太过骇人,双眸通红。


    薛缨眨了眨眼,将争辩的话咽了回去。


    西山脚下,游人如织,众多朝中官员的家眷、京中有名的公子小姐都到此地踏青,三三两两,笑语喧哗。


    薛缨穿一身窄袖骑装,乌发高高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在春光里灿若云霞。


    陆瓒高高坐在马背上朝她伸出手。


    薛缨有些迟疑。


    周围不少熟人,被人瞧见如此亲密的举动,莫说不日便要和离,便是没有这事,也太过张扬,叫人难为情。


    薛缨刚想拒绝,环视了一圈才发现陆瓒只预备了一匹骏马,看来非要与她同骑不可。


    薛缨只得扶着他的手,被他一把拽上马背,坐在他身前。


    马儿慢悠悠地踏步,薛缨往后靠了靠,调整一个省力的姿势。


    陆瓒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从她身侧穿过,把她结结实实圈在怀里。


    这动作对薛缨来说原该似曾相识,但她并未注意着点不起眼的细节,而是被另一件事牵扯的心神。


    隔着彼此单薄的春衫,他胸膛的温度直透而来,热得薛缨脸颊发烫。


    “不是说跑马吗?”薛缨小声提醒,盼着赶紧离开这熟人扎堆的地方。


    “这里人多,等到了开阔处,自然要带夫人放松放松。”


    路过那群相熟的贵女,陆瓒却愈发放慢了马速,于是有些声音便顺着风钻入了薛缨的耳朵。


    “快看呀!那是陆大人和薛淑人?”


    “早听闻陆大人十分宠爱妻子,这都成婚一年多了,两人竟还同血气方刚的少男少女一般,真叫人羡慕……”


    薛缨的脸更烫了。


    她不自在地挣了挣,想往前挪,却被他的手臂箍住了腰。


    紧接着,薛缨便觉身后被什么顶住。


    薛缨心下一惊,当即不敢再动,只能任由陆瓒这样拥着,在众人或惊或羡的目光里,悠悠路过。


    到了开阔草地,陆瓒带她纵马飞驰起来。眼前树木疾速倒退,薛缨从未跑过这么快,不敢睁眼多看,可一闭上眼睛,身后的触感便愈发明显,只得勉强睁眼望着前方景致分散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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