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握住她乱摇的手,叹道:“我明白的。这都是因为如今掌握话语权的多是男子,而有些男子自身才学不彰,便嫉恨打压才华出众的女子,以全自己的脸面!实在可恨!”


    柳芳菲被她一提醒,忽然想起一事,小心翼翼道:“缨缨,我说了你可别生气,外头有些不得志的文人,正嚼舌根说……说你能有今日名气,全因早早得了陆大人的暗中襄助,否则一介女流……”


    柳芳菲越说话音越低,不敢把后面难听的话复述出来。


    薛缨果然气炸,柳眉倒竖:“我的画是我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与陆瓒何干?这些人自己无才,果然便要以最龌龊的心思揣度他人!”


    这股闷气一直憋到下午陆瓒回府。


    陆瓒在东跨院梅园寻到了独坐廊下的薛缨,瞧她浑身散发出一股郁气,便知不对劲。


    陆瓒走到她身边,张臂环住清瘦娇小的妻子,柔声问:“这是怎么了?谁惹薛淑人生气了?”


    温热的气息包裹而来,薛缨不禁想起前夜纱帐中,这人褪去衣冠后的另一番模样,更是叫人面红耳赤。


    这人愈发自废规矩了,光天化日之下,在庭院里便这般搂搂抱抱,放在从前,薛缨压根不能想象陆瓒会有这般举动。


    薛缨忍着他的亲昵没有挣脱,闷声道:“没什么,一些闲言碎语,我自己能处理。”


    见她不愿说,陆瓒也不勉强,双手将她完全圈入怀中,拖长音调道:“好,薛淑人自是最厉害的。”


    温热坚实的怀抱里传来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薛缨紧绷的背脊渐渐柔软下来。


    陆瓒安静地拥着她,远处院墙外偶尔传来几声模糊的市井人声,衬得这一角安宁静谧。


    心头那团被恶意点燃的焦躁火焰便在这无声的浸润里,一点点熄灭平复。


    外头那些人,自己吃不着葡萄便说葡萄酸,他们嚼他们的舌根,她画她的画,有皇后娘娘赏识,有俊美探花陪伴,她理会他们做什么?


    她的天地,早已不困于一方宅院,也不该被几句污糟言语所限。


    胸口的滞涩悄然溶解,化作一声溢出唇边的叹息。薛缨将头往陆瓒颈窝处又靠了靠,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细微的动作引得陆瓒低低一笑,环着她的手臂略略收紧。


    他柔声问:“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添一道你喜欢的酒酿鸭子,再来一道蟹粉狮子头?”


    薛缨忍不住睨他:“哪有这样混着吃的?”


    话一出口,薛缨才觉自己语气已恢复了正常的鲜活,甚至有种娇嗔之意。


    薛缨微微脸红,低下头不再多言。


    “薛淑人进宫辛苦,理当多吃些。”


    梅园中冬意初凝,自有一番疏朗清寂的韵致。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融融地叠在一处。外头的喧嚣被高墙阻隔,只剩下这一方天地里呼吸相闻。


    陆瓒低声感慨:“不知明年此时,这院中又是何等光景。”


    薛缨顺着他的话,也抬眼环顾熟悉古朴的院落,飞檐茶室,婀娜梅树,青石板路。


    明年此时……


    按照约定,他们早已和离,各自天涯了。


    这院中景致依旧,或许红梅照旧会开,或许积雪会更厚,但那时不会再有依窗共看的人了。


    薛缨思绪飘远,渐渐地,腰间传来的温度悄然变成了一种旖旎的灼烫。


    薛缨心头一跳,不禁挣动了一下。


    陆瓒的手臂微微一僵,继而顺从地松开了力道。


    “天冷,夫君也早些安歇吧。”薛缨起身,垂下长睫,“我还有些画稿要理一理,夫君书房事忙,不必等我。”


    这便是再次婉拒,仍不许他搬回卧房了。


    陆瓒面上无甚波澜,嗯了一声,语气是一贯的温和:“夫人也别熬得太晚,仔细眼睛。”


    薛缨点点头,朝着内室的方向走去。


    陆瓒坐在廊下,俊美面庞上的温和从容如同冬日的薄冰,在她转身离去后,悄无声息地碎裂消融。


    风吹过枯枝,发出细微的呜咽。


    方才环抱过她的手指缓缓蜷缩,似乎想留住那份短暂停留过的温软。


    几日后,薛缨入宫探望俞贵太妃。


    闲谈间,薛缨说起了一个思忖许久的想法:“我想开一家画肆,不售别的,专营天下女子画作。当今有名有姓的女画师屈指可数,愿我开张后,女画师能受人尊敬,渐渐地也多起来。”


    俞贵太妃本是清净修心之人,闻言却眼睛一亮,抚掌道:“此议甚好!正该让世人瞧瞧,闺阁之中亦有丹青妙手。开店所需,算姨母一份,也算姨母对这些才女的一点心意。”


    俞贵太妃兴致极高,当即携了薛缨的手,笑道:“走,姨母带你去见皇后娘娘,请一幅御笔匾额,方显郑重!”


    燕皇后果然欣然应允,不仅允了题字,还细问了许多细节,颇为关心。


    薛缨辞别娘娘们出宫,在宫道偶遇了陆瓒。


    他身着绯红官袍,风姿挺拔,与同僚边走边议,在朱墙碧瓦的映衬下更显清峻出众。


    两人目光在空中无声一碰,他微微颔首,她亦浅笑以回。


    送薛缨出宫的大宫女奉承道:“薛淑人与陆大人,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是从前,薛缨听了大抵一笑而过。可此刻,这话落入耳中,心里不由荡开层层涟漪。


    薛缨回望了一眼陆瓒渐行渐远的背影。


    仅仅作为墨屎先生与他比肩,仍不够。她要拥有自己的一方天地,与他并肩而立,共看这世间风物。


    世人再提起她时,不可以是小陆探花的夫人,而是,画师薛缨。


    世人再提起陆瓒时,也要多一个名号——墨屎先生的夫婿。


    等女画师们的画肆开起来,做成了,或许才算真正与他旗鼓相当。


    薛缨铁了心要靠自己将画肆筹备起来,日日早出晚归,与匠人商讨店面布置,派人往京畿各处散发招揽女画师的告示,忙得脚不沾地。夜里回府,常常累得话都不愿多说,更别提与陆瓒亲近了。


    陆瓒起初只当她忙碌,日子久了,渐渐生出了些疑心。


    该不是那夜圆房,未能令她满意?


    疑窦一旦生出,便打消不去了。


    他陆瓒行事,向来谋定而后动,力求周全,即便是这床帷之事,若有不逮,也当设法精进。


    只是此事非同寻常,该向何人请教?


    陆瓒沉吟良久,召来了下属谭决明。


    谭决明心思活络,三教九流皆有门路。


    “京中专供贵女消遣玩乐的曲坊画舫,哪家最好?”


    陆瓒直截了当,一派清风朗月的正经,以至于谭决明没反应过来自家上司在说什么。


    等谭决明听明白了陆瓒的垂询,后背登时冒出一层冷汗。


    所以,他家陆大人是为嫂夫人寻新奇乐子,还是他自己想去那种地方?他干什么去,装扮成倡优去邂逅贵女?


    谭决明觑了觑陆瓒的脸色,只见上司神色平静,目光深远,越发猜不透其中玄机,只得硬着头皮,战战兢兢地报了几个略风雅些的坊名。


    陆瓒认真记下,挥退了冷汗涔涔的谭决明。


    ……


    当晚,京城最大的一艘画舫内。


    厚重锦帘低垂的雅室中,陆瓒端坐在一道精美的苏绣屏风之后,身姿笔挺,如同在书房议事。


    屏风另一侧,是两位重金请来的年轻乐师。


    他们见客无数,自然也接待过陆瓒这种来意的客人,见怪不怪。


    不要求听曲,不要求陪酒,只学习闺阁取悦之道。


    谭决明在陆瓒的威逼之下随行,守在雅室门外,听里面断续传出只言片语,只觉头皮发麻。


    若没有之前被妻子乐坊捉夫的事,他兴许还会贴耳偷师,回家与妻子小试。可他家芳洲是个泼辣的,那一回疑心他在乐坊鬼混,居然去找薛淑人哭诉,薛淑人侠肝义胆,带着卫芳洲勇闯乐坊“捉奸”,还好陆大人出面解释原委,救了他狗命。


    那次只是误会,但谭决明的脸还是在翰林系统丢尽了,再不敢瓜田李下沾染这种场合。今日陪同陆瓒前来,已是舍命陪君子。


    回家后,谭决明绝口不提晚间的差事,但卫芳洲何等人物,敏锐地从他身上嗅到了可疑的香料,一番猛烈逼问。


    谭决明被缠得无法,若说出来,明日陆瓒叫他死,不说出来,今晚芳洲就得叫他死。


    早死不如晚死,谭决明让卫芳洲发下毒誓绝不告知薛缨,才将陆瓒逼迫他参与的行程说了,去了那家开在画舫上的游梦园,请来两个少年倡优请教“技艺”。


    卫芳洲听得瞠目结舌,被谭决明掐了半晌人中才回过神来。


    陆大人私下寻访男乐师,几个字拆开都能听懂,连起来怎就叫人无法理解呢!


    卫芳洲蓦地记起从前薛缨找她倾诉过的烦恼,陆大人仿佛……那方面不大行来着。


    莫非陆大人不是不行,而是有断袖之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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