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之女陈熙娘从屏风后路过,恰听见陆瓒对自家长兄的无礼讥讽,登时生出一肚子火气!


    陈熙娘心下不忿,回到女眷们中间,将方才所见说了。


    “陆大人那反应啊,我看就是默认了对方确是女子,且放在心上得很呢!不然怎会因旁人几句玩笑话便动怒?”


    众人都觉得是陈光意自个儿没眼色,但陈熙娘有一句话说得在理。


    “是啊,这番反应,可不印证了墨屎先生就是女子!”


    陈熙娘是此间主角,席间女眷们闻言,大多顺其附和,目光或多或少飘向了薛恭人。


    薛缨听闻陆瓒维护她,原该高兴的。


    陆瓒会猜到墨屎先生是女子也不稀奇,画中自有心境天地,薛缨的画中自然不乏女画师独有的隽秀轻盈。特别是她成婚后心境变化,笔下更添柔软,陆瓒是懂画之人,若是看不出,才是稀罕。


    可于陆瓒而言,墨屎先生只是一个素未谋面之人。他所维护的,是他心中的才女,并不是她。


    如若墨屎先生不是她,陆瓒对那样一位璧合之人,会不会动心?


    薛缨的思绪正在飘远,一道细小的声音穿过嘈杂传入耳际:“……参加过姚姑娘的诗社又如何?顶天不过是闺阁笔墨,哪里比得上墨屎先生,能与陆大人在书画之道上灵魂共鸣……”


    两个不相熟的贵女正掩口咬着耳朵。


    “听闻小陆大人早在成婚前便独好墨屎先生之作,说不定是这位墨屎先生身份低微,与东陵陆氏家世不匹,否则,哪里等得到太后娘娘赐婚,怕是早就将人迎进门了!”


    “薛氏终究粗鄙,成婚前便没个女人样子,与张家、戚家那几个纨绔成日厮混,除了会弹那么一首曲子,还会什么?”


    “嘘!小声些……”


    薛缨听得七窍生烟,几乎要站起身来,明明白白告诉他们自己是谁!


    但薛缨捏紧了拳,硬生生将恼意忍了回去。


    她不能赌陆瓒得知真相后的反应。


    这时候,男宾席已在陆瓒那番冷厉发言下提前散了。


    陆瓒因着方才席间的话题,放心不下薛缨,朝暖阁这侧踱步过来,边走边散酒意。


    大半的官员都是携家眷前来赴宴,见小陆大人如此关心妻子,大多都有样学样地跟了过来,借机与陆瓒继续攀谈。


    陆瓒有一搭无一搭地应着,心神全系于女席那边。


    暖阁的南窗开了一道缝,里面正传来什么“红颜知己”“陆大人发怒”云云。


    陆瓒站定细听了一会儿,听出是方才自己在前院的话被长舌之人传了过来,面色顿时冷了下来。


    薛缨还坐在席间,却有人敢不顾她的颜面散播此事,想必也只有英国公那位泼辣长女会如此行事了。


    薛缨一直没有亮明自己的身份。


    以她那不肯吃亏的脾气,居然宁愿生生忍下了这口气,也要死死捂住这个秘密。


    她是在害怕,害怕的根源是他。


    是他这个丈夫不称职,令妻子连这样的大事都不愿在他面前显露。


    暖阁中,宴席已尽尾声,邻座的贵女们三三两两闲谈够了,相约起身往外走。


    才踏出暖阁几步,众人便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不远处一株半黄半绿的梧桐树下,一道颀长的身影正静立等候,鹤骨松姿,宽袍大袖素不染尘,正是俊朗无两的小陆探花,将其余十来个同样来接妻子的男人衬得毫无颜色。


    纵然知道小陆探花已娶了薛家女,此刻见到这般风姿仪态,仍有几位年轻的奶奶姑娘忍不住脸颊微红,旋即又意识到他定是来接自家夫人的,便纷纷看向人群中的薛恭人,羡慕之色难以掩饰。


    薛缨走在中间,起初并未察觉,直到前面的人陆续驻足低语,她才顺着视线望去,看见了树下含笑望着她的陆瓒。


    她心头微动,快走几步迎上前。


    陆瓒也朝她走来,身上裹挟着淡淡的酒气,给那谪仙风度染上了几分属于人间的烟火气。


    不知是不是吃醉了酒,他眸光如漆,深不见底,朗声开口:“夫人不知,方才席间,他们可都拿夫人打趣我。”


    薛缨一僵,停住脚步。


    打趣什么,自是如方才她所听到的刺耳之言一般,打趣薛缨此人胸无点墨,不堪为配。


    可是陆瓒为何要当面提起?他也来打趣她吗?


    陆瓒来到她身前,仿佛真带了七八分醉意,语气里甚至有那么一丝抱怨:“他们一个个都猜,那位墨屎先生定是我的红颜知己……”


    一众男女宾客听到陆大人哪壶不开提哪壶,一个个登时心虚起来,看天看地看花树,手脚都不知该往哪儿放。方才在座的就算没有直接开口,心里也是觉着薛缨及不上那位红颜知己的。


    薛缨看不到旁人忽红忽绿的脸色,只凝眉望着陆瓒,整个人处于极度的迷惘之中,甚至想不起打断陆瓒这段鞭尸搬的话语。


    她在席间被她们笑话还不够,还要被自己的丈夫当众踩脸吗?


    陆瓒恰到好处地稍作停顿,幽沉美丽的眼眸掠过薛缨,望向她身后的一众贵女,又掠过两旁呆立的公子郎君,眸色凉如寒刃,仿佛蕴着冷焰,摄得众人气息一窒,忘了其他反应,只得怔怔地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


    “怎么夫人竟没同他们说,你就是墨屎先生呢?是不是成心要叫人传我的绯闻,嗯?”


    语气宛如宠溺的责备,但在场之人无一有心欣赏这琴瑟和鸣的一幕。


    他们的耳廓全被陆瓒那句话震到有片刻的失灵。


    他……他在说什么?


    有人心直口快地说了出来:“陆大人方才说什么?”


    “没听清啊……好像是说,薛恭人就是墨屎先生?”


    “不可能吧!”


    众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有疑惑,有难以置信,最后统统化作如遭雷劈的僵硬。


    苍天,也就是说,他们所有人,方才当着墨屎先生本尊和墨屎先生丈夫的面,将所有不该说的全说了。


    太后娘娘金口夸赞的画出自薛恭人之手,陆大人多次合作的那位“红颜知己”就是人家自己的妻子!


    薛恭人根本不是什么草包美人,除了那张惹人嫉妒的脸蛋,她的琴可博得太后一笑,她的画可名满京城,她的夫君不仅不怪她“不务正业”,还与她共成佳作。


    一时间,众人连与薛缨共处于一间庭院都觉得五味杂陈。荣幸,不胜惶恐,却又因方才席间的一番议论,而让原本单纯的艳羡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尴尬!


    尴尬极了!


    薛缨即使背对着他们,也能感受到一道道几乎看穿她脊背的视线。


    但薛缨此刻在意的并不是旁人的反应。


    他全都知道了!


    薛缨的脸色变得惨白,脑海中也空白一片。


    她浑身冰凉,试图从他含笑的眉眼里辨认他的意图。


    然而陆瓒并未给她更多时间惊惶,在她因震惊而失语的时候,他已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腕。


    他的掌心温热干燥,奇异地安抚了她濒临失控的心跳。


    他携着她,再度看向呆若木鸡的人们,面上笑意未减,仿佛带了点歉意:“内子面皮薄,恐画作粗陋贻笑大方,更惧人言可畏,故而一直隐瞒身份,并非故意欺瞒。”


    他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妻子,眸色愈发柔和:“今日既有误会,陆某在此言明,陆瓒与墨屎先生,本就是夫妻一体,日后诸位若对她的画作有何高见或批评,只管说与陆某,由陆某转述便是,陆某脸皮厚,受得住。”


    最后一句已是十足的玩笑语气,却无人胆敢真的当作玩笑。


    这分明是听见了他们在席间说的话,在点他们呢!


    不曾出言凑热闹的还好,方才凡是说过不合时宜的话的,一个个脸上红白交加,羞窘得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不敢再看薛缨和陆瓒一眼。


    陆瓒握紧薛缨的手,在众人复杂难言的注视下施施然离开了。


    钻入马车,陆瓒方才那点强撑的笑意荡然无存。


    他擅自做主,犯她的大忌,实是飞蛾扑火之举。


    他不确定她能否接受他的越俎代庖。


    但当时情景,薛缨可以忍受旁人的对比和奚落,他却无法忍下去了,更无法忍受薛缨的隐忍是出于对他的不信任。


    “为什么?”薛缨低声问。


    “缨缨,”陆瓒正襟危坐,第一次唤了她的小名,“我想让你往后可以不用遮遮掩掩,光明正大地做‘墨屎先生’。”


    “我已向陛下进言,嘉奖当世杰出女子。你的才华不该被埋没,更不该成为你的负累。”


    “今日既已公开,我必全力护你周全。你想画便画,想如何便如何,陆家和我,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陆瓒将自己所能推测的她的后顾之忧一一排除。


    “你不介意自己的妻子抛头露面卖画吗?这并非世家妇该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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