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似乎很紧张,到底有何事瞒着我?”


    薛缨被他深邃眼眸中的审视压迫得十分心虚,往后缩了缩。


    “我、我能有什么事瞒你……你别瞎想……”


    她这反应,无异于火上浇油。


    陆瓒先前强压下去的种种猜忌瞬间复燃,比昨夜犹甚。


    他想起自己的妻子对柳荆那类武官子弟推崇有加,想起更早之前,柳荆救过她一次,而那一次,她还亲手为柳荆包扎手臂。


    难道……


    难道妻子喜欢的,一直是柳荆那样的类型?所以才会对他的亲近多有推拒,所以才会在醉酒后对柳荆赞不绝口,所以此刻才如此惊慌地掩饰?


    疑窦如荆棘般疯长,狠狠缠绕上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让陆瓒透不过气。


    但他的情绪藏得极好,面上分毫不显,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格外平静地道:“即日起,我搬回卧房。”


    薛缨呆呆地啊了一声,不明白话题为何突然跳转至此,更不明白他周身骤然冷下去的气势所为何来。


    陆瓒没有解释,而薛缨由于心虚,不敢多问,只能默许了他。


    这一段插曲,薛缨很快抛诸脑后,同柳芳菲投身于合作计划里,早出晚归,几近忘我。


    陆瓒本就留意着薛缨,几日观察下来,愈发觉得不对。


    明明前些时日她还从薛府领了任务,到他跟前主动讨好,近来却时常神思不属,问起来,便是与柳芳菲聚在一处看话本。


    什么话本这么着迷?


    门房和马夫只知大奶奶常与柳家小姐出门,每次身边只带一两个陪嫁丫鬟。


    再细查下去,终于有小厮说出,曾见大奶奶的丫头与信安王的人在街角碰头。


    “你说谁的人?”


    小厮硬着头皮重复:“……信、信安王。”


    ……


    这天,宁非带回了确凿的消息。


    大奶奶在一家僻静茶肆长期租用着一间包厢。


    ……


    西市最后排的轩辕茶肆二楼,走廊尽头的包厢内,薛缨正伏案作画,柳芳菲在一旁改着文稿,桌上摆着几碟精致茶点,谁都没有闲心去碰。


    突然,点翠气喘吁吁地闯进来,急道:“姑娘!奴婢看见姑爷了,好像正要上楼!”


    “啊?”薛缨大吃一惊,“你看错了吧?”


    点翠急得要死:“奴婢怎会把姑爷看错!”


    薛缨如遭雷劈。


    陆瓒怎么会来?


    是巧合吗?还是他调查了她,专程寻到了这里?


    “快,都收起来!”


    薛缨几人飞快将画稿、墨具和批注纸张扫进带锁的大木箱,摊开话本,挪好茶点,摆出消遣的假象。


    薛缨和柳芳菲才刚坐定,叩门声便即响起。


    点翠装作茫然的样子,拉开了包厢的门。


    来人长身玉立,文质温文,果然便是姑爷!


    点翠装着恰到好处的诧异,退后一步福身见礼:“姑爷怎么来了?”


    “夫君?”薛缨起身,扯出一个“惊喜”的笑容,“这么巧?”


    陆瓒缓步走进,神色平淡:“来附近办事,想找个茶肆润润喉,可巧看到了点翠,想着夫人或许在此,便跟过来了。”


    他说的字字如实。


    只不过没说的是,他亲眼看着点翠发现他,露出惊惶,扭头就跑。


    他的出现究竟多不合时宜,才唬得自家丫头见了男主子要跑?


    陆瓒视线扫过桌面,茶点几乎未动,杯盏里已无热气,桌后放着的箱子不小,藏个人或许勉强,何况柳家姑娘在此,似乎排除了最荒唐的那种可能。


    可柳家姑娘不在的时候呢?这里可还有过别人?


    除了信安王的嫌疑,这里和薛缨频频提起的柳荆有关吗?


    视线最终落回薛缨脸上,而她目光滑开,避开了与他对视。


    陆瓒的直觉一向敏锐,他几乎能断定,这里有问题,她有秘密,且在极力隐瞒。


    只要他此刻开口询问下去,或是要求看看那箱子,或许就能揭开真相。


    可然后呢?


    若箱中真是与信安王相关的物件,他该如何自处?


    若不是,他这般查探,便是将她彻底推远,再无转圜。


    强行窥探的念头在脑中盘旋,却又被更沉重的无力感压下。


    贸然前来已然打草惊蛇,若再越界,便是将两人之间那层脆弱的窗户纸彻底捅破,再无法回头。


    陆瓒沉默片刻,最终,只是扯了扯嘴角,眼中却无半分笑意:“你们继续,我还有事,先走了。”


    陆瓒走出茶肆,初秋的风已带了几分料峭,凉意几乎穿透衣衫,渗进骨缝里。


    他闭上眼,眼前仍是薛缨带着警惕的表情。


    她怕他知道什么?


    她在隐藏什么?


    心脏处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无论如何,他也得第一个知道,究竟是哪个混账东西,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往他陆瓒头上递这顶绿帽子。


    自那日后,薛缨小心观察了几日,发觉陆瓒那边没有其他异常,便全副心神投入到与柳芳菲的合作之中。


    墨屎先生的一贯风格是翩然绮丽,这次靠拢话本剧情的基调,与远游客联名创作了一套十二幅的插画,反响热烈。


    财源滚滚的同时,市井间不乏“吃相难看”“糟践笔墨”的斥骂,更有守旧文人痛心疾首,斥其玷污丹青,竟去掺合话本这种不入流的消遣之物。


    柳芳菲焦灼不已,请圈内好友在邸报上连发几篇文章声援辩解,为话本一行正名奔走,更为遭受非议的墨屎先生辩白。


    薛缨身处舆论讨伐的漩涡中心,反而没有柳芳菲那么迫切,在一片喧嚣中沉寂下来,只想用笔墨说话。


    画承载了情绪,话本剧情亦承载了人物情绪,为什么要排斥为剧本配图?


    薛缨一连数日泡在轩辕茶肆,将百般思绪统统倾泻于纸端,构图打破常规,意象奇崛激烈,直指人心。


    这一批新作全然背离了传统审美,投入市面后,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轩然大波。


    守旧派的攻讦达到顶峰,最先闹大的不是墨屎先生的追随者,而是几个自诩卫道的老画师,当众将墨屎先生的几幅新作付之一炬,宣称要涤荡画坛歪风。


    薛缨原本就因连日的探索新风而身心聚疲,听闻了点翠带回来的消息,胸中吊着的最后一股心气也断了,被抽空了力气,躺在床上睡不着,满脑子都是想象中画作被焚毁的火光幻影。


    墨屎先生这个名号在她的探索创新之下,变成了众矢之的。


    书房的寒枝听闻大奶奶病下了,唬了一跳,连忙喊人去给宁非传信,宁非不敢耽搁,赶紧找机会禀与陆瓒。


    陆瓒推掉应酬提前回府,踏入内室,果见一张苍白失神的小脸陷在锦被之中,往日灵动的眼眸此刻黯淡地望着帐顶,了无生气。


    “这是怎么了?”


    陆瓒在床沿坐下。


    薛缨眼睫颤了颤,无法对他言说胸中块垒,只恹恹地道:“在轩辕茶肆看话本时,开窗冲了风,有些头痛,不碍事。”


    话音细细弱弱,全然不似往日。


    听到“轩辕茶肆”四字,陆瓒身形微微一僵,眸色暗了暗。


    他未置一词,伸手试了试她额温,触手微凉,并无发热迹象,继而转身接过丫鬟端来的汤药,试了温度,小心递到她唇边,看着她蹙眉勉强咽下,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


    随后,陆瓒从书房取来未阅完的公文,移了盏灯到卧房窗下的高几上,就此坐下处理。


    拔步床里,薛缨隔着帐子悄悄看他。


    陆瓒长身坐在圈椅里,身形如青松翠柏,虽然清瘦,却有一种令人安定的力量,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悄然隔开了外间所有的风雨喧嚣。


    就像数年来任官场如何诡谲翻涌,他自岿然不染尘埃。


    薛缨轻声开口:“夫君,你可曾有过被千夫所指的时候?”


    陆瓒淡静地望过来。


    以他的才智,不难猜到薛缨或许是遇到了什么事,才会突兀地问他这种问题。


    但他没有问她何出此言。


    他道:“官场便是无形的战场,自我踏入仕途,弹劾、构陷、明枪暗箭,从未停歇。”


    他深深凝视着躲在帐子里的娇小身影,眼中映着幽微的光:“在那里,退一步从不是海阔天空,而是万丈深渊,唯有逆流而上,站到足以制定规则的高处,才有余地一展身手。”


    一字一句从灯影摇曳的静谧中传来,仿佛蕴着千钧之力,重重叩击在人心之上。


    隔着薄薄的纱帐,烛火为陆瓒清隽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金色,却丝毫未曾软化他眉眼间沉淀下来的沉静。


    这并非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言,而是历经淬炼后的云淡风轻。


    薛缨心弦剧震。


    这种感觉十分陌生,仿佛又一次认识了自己所嫁之人。


    “所以,”薛缨眼中渐渐重新聚起光亮,“做自己认为对的事就好了,是吗?不论要花上多少年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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