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霎,那令人心悸的景象便被绯红官服严整地覆盖。


    云雁补子端端正正落在背心,肃穆的轮廓将他重新包裹成那个高冷清傲的陆大人。


    薛缨慌忙闭紧眼,心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舌尖无意识舔过发干的下唇,梦里零碎的触感愈发真实起来。


    贴住腰际的滚烫掌心,蹭过耳畔的沉重呼吸,交织着细微的痛楚与陌生的战栗,将她彻底吞噬的浪潮……


    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梦见这些。


    早在她渐渐长大的时候,总有些金玉其外的男人,将不干净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扫过,只教人从心底泛出恶心。


    可是……


    薛缨悄悄将眼睛睁开一线,望向那个即将推门而出的挺拔背影。


    陆瓒看她的时候,眼神里也沉着侵略的暗影,但那目光并不肮脏,反而像深夜的海,表面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卷覆的漩涡。


    她尚未来得及理清这模糊的知觉,男人的脚步声已穿过外间,渐行渐远。


    薛缨彻底醒了。


    她蜷起身子抱住双膝,没有唤人,只静静望着窗棂外一寸寸亮起来的天光。


    梦里的温热好像还贴在肌肤上,随着呼吸一下下轻烫着心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立夏, 陆府开始发放下人的新夏衫,不时有人在月亮门穿梭。


    两个小丫鬟一前一后捧的两叠衣裳,一件淡青, 一件鹅黄, 叠得整整齐齐。


    阳光落在精美服帖的绣纹上, 泛出细碎的光。


    “站住。”陆瓒的声音自廊下传来。


    他原本只是路过, 意外瞥见了熟悉的衣料。


    淡青那件是江州细棉所裁,叠着的衣领处露出一截繁复的八宝纹,不像府里绣娘的手艺, 须得外面顶尖绣工才能有这等灵气。


    另一件更为夺目, 鹅黄的山海罗,料子薄如蝉翼, 也是他从潞县带回的珍品。此刻大片绣纹铺陈其上,与细棉上的八宝纹是成套的。


    陆瓒不懂女子衣裳的讲究, 却也看得出这套颇费了心思。


    自己带回的料子被妻子专门请人裁成了新衣, 陆瓒心底化开一片温软, 眸光也跟着柔和下来。


    他正要离开, 忽然察觉,这两个丫鬟要去的方向并非内院,而是正往外走。


    陆瓒随口问道:“可是大奶奶试过了不合身?”


    “不是的,这衣裳是大奶奶吩咐给薛大姑娘裁的新夏衣。大奶奶瞧了,说绣纹有些地方还得改, 让拿回去再调调。”


    “原来是给薛大姑娘的。”


    方才心底那点温软荡然无存。


    这绣纹在陆瓒看来已是极其精美,竟还能挑出不足, 显见薛缨的用心。


    陆瓒点了点头让她们过去,自己转身往卧房去。


    推开门,熏衣的淡香还未散尽, 床榻上整整齐齐叠着他那套新浆洗过的细棉寝衣,素白的底子,领口袖缘滚了道最简单的青边,再无半点纹饰。


    方才那两件衣裳的华光,还灼在他眼底,对比之下,这套寝衣简直像是边角料凑出来的。


    陆瓒静静站了会儿,慢慢觉出心底那番滋味是怎么回事。


    原先觉着得到她命人准备的寝衣已是高兴,眼下才知,薛缨真用起心来,该是方才那般的光景才是。


    “来人,把这套寝衣收走,换我那件旧的来。”


    薛缨进来时,正看见丫鬟捧着陆瓒那套细棉寝衣出去,不由脚步一顿。


    “怎么不穿了?”


    小丫头回:“大公子吩咐让把这套寝衣收下去。”


    薛缨多问了一句:“没说因为什么?”


    小丫头摇头。


    薛缨眉心微蹙,若有所思。


    莫非,他发现她穿了和他一样的寝衣后,便想避开?


    薛缨心里嗤了一声,谁稀罕和他穿一样的。


    ……


    四月十一,薛绮生辰。


    薛缨花了心思精心妆扮,又千叮咛万嘱咐叫点翠亲自拿好箱子。


    陆瓒知道,箱子里装的是鹅黄山海罗罩衫配淡青八宝纹细棉里衣,薛缨特意给薛绮准备的生辰礼。


    原不过是女儿家的衣裳,与陆瓒无关,可他瞧着那只箱子分外扎眼,便径自先到马车上等候。


    过了许久,薛缨才姗姗来迟,换了身茜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裙,戴了一套赤金点翠的簪子,明艳照人。


    原来这才是她重视一个人的样子。


    陆瓒的视线短暂地掠过薛缨,沉默着移开,面上并无惊艳之色,反倒蒙了层薄薄的阴翳。


    薛缨余光瞥见陆瓒的冷淡,原先因装扮满意而生出的喜悦,悄无声息地被浇熄几分。


    或许就是因为近来太关注他的情绪,又是去找卫芳洲分析,又是给他准备寝衣,导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不受控制地梦到与他那般亲密越界,并非她的本意。


    薛缨意识到错误,收敛心神,不再费心琢磨男人的情绪。她又没惹他,他爱冷脸便冷脸去。


    两人一路无言,好在薛府不远,压抑的氛围并未持续太久。


    薛缨跳下马车的时候,薛绮已亲自在二门候着了。


    薛缨欢欢喜喜将自己精心准备的贺礼送上,公允地没有埋没陆瓒的苦劳,笑着介绍:“这料子可是陆瓒从潞州带回来的,我这是借花献佛。”


    陆瓒听见,唇角掀起一丝凉凉的笑。


    从一开始,薛缨就是为着给在乎的人准备礼物,才托了他这件事,那套寝衣只是给他的犒劳而已,自始至终都是他自作多情。


    薛绮生辰,陆珍自不会缺席,正在前厅陪长宁侯薛镇衡说话。


    亲事已定,薛缨瞧着长姐眼角眉梢的神采与以往不同,悄悄凑到薛绮耳边促狭道:“好姐姐,姐夫给你备了什么礼物?快与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眼。”


    薛绮脸一红,轻啐了她一口:“哪里有什么姐夫。”


    “说说嘛,我保证不告诉旁人!”薛缨缠着她,两姐妹笑闹作一团往后面去,暂时将心底那些细微的烦扰抛开。


    也将陆瓒原地抛开了去。


    宴席之上,薛绮是主角,与母亲一同照顾各位夫人小姐。薛缨乐得清闲,自个儿大快朵颐。


    邻座的是兵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柳芳菲,生得明媚可爱,梳着灵动的挑心髻,一双漂亮的大眼睛亮晶晶的。


    “薛恭人,”柳芳菲主动同薛缨攀谈,“我无意中听到你方才与薛大姑娘说话时,提到远游客新出的《璇玑录》下册,你也看这话本子?”


    说到话本,薛缨来了精神,忙道:“柳三姑娘也看?”


    “当然!”一直装着淑女的柳芳菲顿时来了精神,与薛缨细细聊起了这本《璇玑录》。


    从谋篇布局到台词文笔,两人越说越投机,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席面何时撤的,周围宾客何时渐渐散去的,她们全然未觉。直到薛夫人过来叫薛绮去送几位长辈,薛缨才恍然惊觉,厅内已然空了。


    薛缨赶紧叫来一个丫鬟打听,才知前头的席面也早散了。陆瓒倒是个有耐心的,竟未曾遣人来催她一句。


    柳芳菲性情爽利,也极有眼色,看出薛缨打算回府,便即起身告辞,约她空了去西市的翰墨轩淘换话本。


    薛缨正惦记着一直没买全的远游客新作,立马应了下来,就约在隔日。


    薛缨与柳芳菲依依不舍分别,匆匆赶到前厅,只见陆瓒独自坐在茶室窗边,侧影对着门口,指间把玩着一只空茶盏。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来,视线扫过妻子鲜亮夺目的衣裳,又落在她因疾走而微红的脸颊上。


    那眼神比来时更冷,宛如冻结的湖面,冰层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沉寂。


    薛缨心头未散的欢快仿佛误入冰面,瞬间被冻结,这才想起自己似乎、好像、完全忘记了提前同他说一声,甚至压根忘了他的存在。


    “让大公子久等了。”薛缨不好意思地道,将遇到知己的满腔快意往深藏了藏。


    在一个不高兴的人面前表现出高兴,不大礼貌。


    “无妨。”陆瓒慢条斯理把玩着青花鱼藻纹茶盏,指节修长冷白,无所谓般的淡淡道,“夫人待人热情,我原该知晓的。”


    言外之意是,她待他不热情,所以从前并不知晓她也有那般热情的一面。


    薛缨干咽了一下,结合陆瓒对待细棉寝衣的态度大变,正好是给长姐的新衣拿来过目的日子……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不高兴该不会是因为,同一匹料子,她送长姐的新衣重工精心,送他的寝衣相比之下太过简单?


    就如同今日,她对柳芳菲一见如故,却将他这位名义上的丈夫抛诸脑后?


    薛缨觑着陆瓒的侧脸,犹豫了再犹豫,终是悄悄挪近了些,伸手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


    “大公子……”她声音放得软软的,刻意表现出小心翼翼的模样,“今日在席上,我一时与柳家姑娘聊得忘形,把你给忘在外面,是我不好。你别生气,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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