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缨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隐约有人在推她,意识回笼,迷迷糊糊睁开了眼。


    极近的距离里,一双静如深潭的漆眸正望着她。


    太近了,本该是感到惊悚的场面,只因那双漆眸过分美丽清明,又以大红锦帐为衬,无端生出旖旎的味道。


    那双眸子的主人似乎没料到她忽然醒来,深眸中的诧异一闪而过,如同石落静潭,荡起些微涟漪,旋即,他羽睫轻轻一掩,身子退开,拉开了距离。


    薛缨这才轻轻呼出一口气,抬手在发热的颊边扇了扇风,装作镇定地撑身坐起。


    先不论陆瓒性情如何,这副皮囊是真不错,日日看着,这婚事似乎也不是不能暂忍。


    “抱歉,不小心睡着了。”薛缨爽快认错,随手抹抹异样的唇边,果然抹掉了几粒点心渣子。


    陆瓒再看向薛缨的目光恢复一如既往的淡漠,仿佛方才呼吸相闻的旖旎只是错觉。


    他看着若无其事的新婚妻子,妆容绮丽的小脸上既无惊惶也无愧疚,心态稳如泰山,倒是令人意外。


    这样也好,不至于太缠人。


    “还未行合卺礼,我先叫人替你整理妆容。”


    陆氏虽是大族,大部都盘踞在东陵老家,只有陆瓒和三房叔父在京任职。陆瓒独居于这座祖父留下的古朴老宅,三房叔父一家则另置了一处阔院,并不住在一起。


    而陆瓒之父陆家大老爷,时任湖广布政使,夫妇二人皆远在任上。备婚这数月正直雨季,不巧今岁雨量奇丰,各处都为防汛枕戈待旦。


    皇帝特意去了一道手书,叮嘱陆允章坚守堤坝,加之湖广距京千里之遥,往返一次颇费周折,陆瓒的婚事便由在京的叔婶代劳筹备。


    三婶母身子不好,熬不得夜,这时辰陆瓒已派人送他们一家回府了。


    赐婚而已,外面的排场是给太后的交代,至于这洞房里的仪程,他不在乎是否热闹圆满。


    也因此,并未对薛缨睡过去的行为感到恼怒。


    准确地说,这场婚仪只是外面瞧着风光,实际连高堂都未出席,可以说十分潦草。


    陆瓒每日要应对的公务堆成小山,没功夫这些事上费神。


    薛缨也无不可,遵照安排重新梳妆,又用了些热腾腾的饭菜,仪容整洁、水足饭饱,与陆瓒冷冷清清共饮了合卺酒,总算是任务圆满。


    仆从将东西撤下退出,将洞房花烛留给大公子和大奶奶。


    不熟的两人并肩坐在床边,维持着行完合卺礼的姿势,谁也没有先动。


    最终,还是薛缨耐不住,小声开口:“那个……我先去沐浴?”


    她还从未用过别人沐浴后的浴房,哪怕对方生得好看也不行,所以小私心想要先洗。


    “浴房在后面。”


    见陆瓒没有争先的意思,薛缨松了口气,快步逃离尴尬的卧房。


    不同于侯府的轩敞富丽,这座老宅古朴清幽,占地有限却处处干净雅致,莫名使人心神宁静。


    薛缨磨蹭着沐浴完,裹紧寝衣回来,琢磨着如何向陆瓒开口。她提前服过了来癸水的药,就在沐浴期间起了效。


    卧房内,陆瓒已脱下厚重婚服,只着一身板正的雪白中衣坐在床边,见她回来,起身也要往浴房走去。


    薛缨忙道:“那个,我今日……”


    她想故作遗憾地通知陆瓒,今晚不能圆房了,免得对方沐浴时生出不该有的预期,结果才一开口,对上陆瓒那双洞若观火的深眸,薛缨忽然心底一虚,左脚绊住了右脚。


    少女裹着柔软轻薄的寝衣一头扑进了男人怀里。


    最先拂面而来的,是陌生的甜腻香气。


    陆瓒微微皱眉,出于良好的教养,还是忍着不适抬手去扶,但没来得及,被结结实实撞得后退了半步,少女则失去重心完全扒在他身上。


    一抹比香气更陌生的柔软挤压在他身前,令他眉心瞬间拧紧,不顾一切再度后撤一大步。


    薛缨失去支撑,缓缓地,滑落在地。


    那场面十分滑稽丢脸,宽松的寝衣被蹭得领口松散,在明晃晃的灯烛下可见半隐半现的雪白,画面堪称香艳。


    任何反常的事物总能率先引起人的注意。


    陆瓒的视线便不经意地落在了不该多看的那处,不觉呼吸一滞。


    好巧不巧,薛缨一抬头就发现了陆瓒未及避开的目光,甚至好巧不巧看到对方喉结轻轻一滚。


    她迅速裹紧衣领,抱臂瞠目,小脸绯红:“你你你看什么!”


    陆瓒:“……”


    天知道他冤枉。


    薛缨顶着一张通红的小脸趁机宣布:“我来癸水了,你看也没用!”


    陆瓒很想说,他压根也没想对她做什么。君子不欺暗室,她若不愿,根本不必找出这些蹩脚的借口,他难道屑于对女人用强?


    但陆瓒什么多余的解释都没说,侧过身子避开非礼勿视的现场,羽睫掩下,面容已平静如水,淡淡开口:“既如此,不觉得地上凉吗?”


    还有闲空警告他。


    薛缨:“……”


    她爬起来,保持着距陆瓒五步远的距离,绕到床边坐下,一只手默默探入枕下,清了清喉咙,正色道:“说到这些,我也不与陆大公子兜圈子了。”


    分明是婚仪未毕都能倒头睡着的人,陆瓒还是第一回见她如此郑重,便也在对面罗汉床上坐下,姿仪慵雅,洗耳恭听。


    薛缨凝视着他,认真道:“我与大公子成婚,乃是奉旨为之,我不情愿,大公子亦不情愿,于是我想了个法子,既不致抗旨不遵,又可顺从各自心意。”


    “哦?”他眉目低低阖着,修长手臂随意搭在凭几上,露出一截干净有力的腕,“什么法子?”


    薛缨深吸一口气:“一年以后,应付过太后娘娘的赐婚恩典,你我便即和离,各奔东西。感情之事变数颇多,她老人家总不会强扭我们一辈子。”


    清越笃定的话音落下,陆瓒掀起眼皮,幽邃眸光望过来,对上薛缨干净的视线。


    气氛一时静默,乃至死寂,只有陆瓒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敲在凭几上的笃笃之声。


    他的眉眼太过宁静,仿佛冰封的湖水,薛缨判断不出他的态度。


    她早已想好这个折中的法子,这才攒起备婚的勇气,如若陆瓒不答应,她本该灿烂的余生耗死在这个人身上,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陆瓒久久没有给出答复,薛缨一颗心不断往下沉。她知道陆瓒性情端肃无趣,恐怕宁愿将她扔在内宅好吃好喝供着摆着,也不愿弄出可能影响为官风评的麻烦。


    “大公子到底答不答应?”薛缨等不下去了,她今夜必须得到想要的答案。


    她一不做二不休,干脆一把抽出藏在枕下的利簪,刚眉烈目地抵在自己纤细白皙的颈边。


    “大公子,薛缨言尽于此。”


    红帐里的美人眉目清透,浓抹与盛装卸去,仿佛提线人偶散场下台,终于露出最深最真的模样,娇柔中无端显出一股锋利。那双清艳的杏目映着鸳鸯红烛,亮得惊人,像被逼至绝境仍不肯退让的幼兽。


    这是要逼他就范。


    “呵。”


    陆瓒荒唐地瞧着眼前刚烈的少女,给气得笑了一声。


    他陆瓒平生走到何处都是众人瞩目,向他示好的女子不计其数,何曾被谁这般嫌弃过?


    他薄唇微勾,慢条斯理起身,面带讥讽地走到床边,无视少女眼中的戒备,抬手握住拿簪的皓腕。


    “首先,我答应你了。”陆瓒眉目森冷,大发慈悲地喂给薛缨一颗定心丸,“其次,一年太短,不足以照顾太后的颜面,至少两年。”


    “不行!”薛缨脱口而出。


    她的大好韶华肯分出一年来应付这桩婚事,已是心痛得滴血,哪里舍得浪费两年在他身上。


    男人握着她的手稍稍使力,将尖利的簪子带离颈侧,干燥温热的触感包裹着她的细腕,紧得像个铁箍。薛缨十分不惯,想要挣扎,却如同蚍蜉撼树,挣脱不开。


    “那就各让一步,”薛缨能屈能伸,飞快地道,“一年半。”


    “可以。”陆瓒爽快答应,松开了她的腕子,顺便没收了她手中的利簪,“一年半后,我们和离。”


    “说定了!”薛缨转怒为喜,险些没压住上翘的唇角。


    这个陆瓒,没有传闻中那般不好商量,至少在这件事上,薛缨决定念他的好。


    不等薛缨主动说些缓和气氛的话,陆瓒薄唇轻启:“我答应了你的条件,你也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没问题,你说便是。”薛缨现在心情好,别说是一个,就是三个她也准了。


    陆瓒道:“我们约法三章。”


    薛缨:“……”


    “第一,往后在卧房中,不可在床上吃东西。”


    在薛缨惊诧抗拒的目光中,陆瓒指了指崭新床单上的油渍,前者气势瞬间矮了下去。


    “第二,你不同意,我便不会碰你。所以,不必再服那些伤身体的药,我不希望和离时妻子身子垮了,坏我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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