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计划,子时之前,他们就应混在军器局夜运火铳的队伍里出城了。谁料落单的嬴昙被陆瓒那厮扣下,耽搁至此。


    兵马司巡检悄悄打量了嬴昙好几眼,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忽然想起了什么,迟疑道:“卑职听闻,信安王殿下昨日便已离京,怎么您现在又……”


    又出现在城里,还一身平民打扮,鬼鬼祟祟的!


    这这这莫不是在鼓捣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嬴昙:“……”


    他也没料到自己会栽到陆瓒手里,皇兄疑心重,万一查出他与军器局勾结出城,作为身份敏感的皇弟,那便是瓜田李下,百口莫辩。


    如此一想,嬴昙冷汗涔涔。


    “信安王殿下正同陆某办差。”


    清冽沉稳的嗓音打破了死寂,陆瓒从宽袖中取出一面夜行牌,面不改色示与巡检。


    “那位是长宁侯府二姑娘。”陆瓒点到为止。


    巡检果然立刻想起近来备受热议的赐婚,再联想下去,未婚妻贴心为未婚夫添衣,难怪抱着包袱。


    巡检飞快扫了夜行牌一眼,确认无误,不愿多沾惹是非,行礼告辞。


    躲过一劫,嬴昙僵硬的双肩松下,神情颇有些复杂。


    坏他好事的是陆瓒,事发突然替他摆平的也是陆瓒。


    道谢的话说不出口。


    陆瓒唇边含着清傲的笑意,温和开口:“城出不去,宫也不能回,殿下今夜总得有个落脚之处,若不嫌弃敝府简陋,便请将就一晚。”


    说着,唤来护卫,要将嬴昙请上陆府马车。


    嬴昙的把柄捏在陆瓒手里,他讳莫如深地看了薛缨一眼,不甘,内疚,最终被无可回避的挫败压下了高贵的头颅。


    今夜,他输给陆瓒了。


    薛缨眼睁睁看着马车驶入夜色,眸底光亮一寸寸褪尽,双腿一软,无力地靠住了茶案。


    今夜这么一闹,她再也不可能逃出京城了。


    薛缨前脚胆敢妄动,陆瓒后脚就可以将他们告上朝堂,那几个兵马司的人便是人证。


    陆瓒轻而易举断绝了她破釜沉舟的后路,也牢牢握住了表哥的把柄。


    这下,他满意了?


    薛缨抬手攥紧胸口衣襟,只觉窒涩难当,无法呼吸。她咬牙忍住眼底漫上来的酸涩,扬手朝那张虚伪面孔甩去。


    细腕被一只指骨分明的大手接住,攥紧,动弹不得。


    男人面罩寒霜,凝视着少女淌满泪痕的娇容。


    薛缨用力想抽回手,却抽不动,柔弱的皓腕与白皙的柔荑如同羊入虎口。


    “放开!”薛缨怒斥。


    男人置若罔闻,攥着她的手往下落了几分,一眨不眨凝视着她通红的双眸,继而微微低头,用冰冷的唇瓣触碰在她挣脱不开的粉白指尖。


    若非他钳制着不许她反抗,这动作像极了夫妻间温柔的吻。


    薛缨只觉一股酥麻反感从指尖传遍整条手臂,瞳仁微颤,瞪大了双眸。


    他唇瓣一触即离,并无留恋,似乎只是为了逼她认清现实。


    “薛二姑娘,”陆瓒语气冷淡,神情肃然,“赐婚懿旨已下,陆某与姑娘已是注定的夫妻,自会护姑娘一世周全。”


    他话音里全无半点温情,冷静得像是奏对策论:“今夜之事,陆某可以当做没发生,但若姑娘再做出不顾两府体面之事,陆某不会再替姑娘隐瞒。”


    言罢,他放开了她的腕子,剑眉轻抬,要对方给一个答复。


    薛缨只觉四肢冰凉、寒意遍体。


    可笑吗,眼前这个看似清风朗月、实则狠厉果决的男人,便是她未来的夫婿。


    薛缨绝望地阖了阖眼,再睁开时,眉宇间已不见软弱,清艳眸底蕴着恶狠狠的坚色。


    ……注定的夫妻吗?


    薛缨非但没往后退,反而猛地上前一步,张口咬住了陆瓒的下唇,皓齿用力,直到粉红舌尖尝到了血腥气。


    这一下突如其来,在陆瓒做出反应之前,薛缨已撤回原位,不甘示弱地盯着他露出惊诧的深眸。


    原来他也不是铜墙铁壁,同样的招数还回去,他罩在周身的冰壳也会裂开缝隙,哪怕仅有微不可察的一丝。


    陆瓒抬手,在自己唇上摸到了一指血红。


    这就是她的答案。


    她可以遵旨做他的妻子,就如同方才,从表面看几乎便是爱侣间蜻蜓点水的一吻。至于是痛是腥,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月色西沉,万籁俱寂之际,薛缨被送回了长宁侯府,这一场赌上一世名声的挣扎被压平了所有水花。


    第二日,薛缨收到了陆瓒派人送来的一盒口脂。


    在长宁侯府眼中,这是未来姑爷送给二姑娘的第一件礼物,甚至称得上是一件象征婚约的信物,自是甜甜蜜蜜、熨帖<a href=Tags_Nan/WenXiml target=_blank >温馨</a>,恭喜道贺之声不绝于耳。


    唯有薛缨望着盒中的血红色口脂,咬紧了唇瓣。


    血红色,正是昨夜她在他唇上咬出的颜色。


    他在警告她,牢记承诺,休想作梗。


    即便,这婚事他自己也并不情愿。


    “点翠,”薛缨声调平静地唤来掌事丫鬟,“悄悄地,替我办两件事。”


    提前准备一份让她来癸水的药,以及,将大婚那日用来点缀的一根小簪磨锋利。


    ……


    因是太后赐婚,婚礼仪程皆按着礼部旧例规格有条不紊推进。


    转眼到了十月初六,礼部拟定的大婚吉日。


    自从天不亮迷迷糊糊被从被窝里拽出来梳妆,直到门外的喧闹起哄声近在咫尺,一身霞帔的薛缨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缓缓苏醒,后知后觉有了实感。


    自己今日便要出阁了。


    嫁与了一个朝堂红人,换取了父亲梦寐以求的得力联姻。


    她头盖如意云纹织金帷帕,被人扶着一步步走出自小长大的屋子,如提线木偶一般,一一完成没滋没味的繁文缛节,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总算被人扶到陆府正房坐定,听了好一大段祝福的吉祥话,前面开席,余人退下,周遭才算静了下来。


    薛缨长长舒了口气。


    她憋了一整日,浑身难受,四肢都仿佛不是自己的,抬手将盖头一掀,一头躺倒,腰间的酸痛迅速蔓延开来。


    “好累,好饿……”


    薛缨垂着小腿仰躺在陌生的床上,发出一声哀嚎。


    被迫嫁给一个话不投机的夫婿已经够可怜了,还要饿着肚子经受体力的考验。


    “点翠,有点心吗?我得垫垫,不行了不行了……”


    ……


    月至中天,婚宴散场。


    陆瓒一袭大红喜服,身上没多少酒气,一双漆黑淡漠的眸子清明如常。


    才一走进自己居住多年的卧房,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男人便是一怔。


    他的新婚妻子正没形象地歪躺在床上,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


    本就精致的五官被涂抹了浓妆,掩盖住她原本的清丽玉容,添了几分女人韵味,只是这韵味如今荡然无存,全毁在美人唇角沾着的点心渣子上。


    姑爷进来得太突然,点翠想叫醒自家姑娘的时候已来不及了,此刻不敢去瞧姑爷阴沉的面色,不停地绞着手指,大气也不敢出。


    陆府为首的李嬷嬷双手交叠,试图撇清干系:“大公子,老奴劝过大奶奶坚持片刻,至少等到大公子回房,可是大奶奶只嚷嚷着累了饿了,便自顾自吃起来,老奴人微言轻,哪里敢劝……”


    “嬷嬷这是说哪里话来?”


    点翠听这话头不对,即便有些怵这位新姑爷,还是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正色道:“我家姑娘从出门便水米未进,便是个精壮男人也该饿了。却不知这陆府桌上摆着的只是为了好看,吃不得碰不得,想必是因着两府习俗不同,一时没领会,嬷嬷便原谅则个吧!”


    好一张巧嘴,但李嬷嬷根本不把小丫头片子放在眼里,阴阳怪气道:“桌上茶果自是给大奶奶用的,哪个说过碰不得了?老奴只是——”


    只是看不过这位侯府千金没规矩的样子!


    “大奶奶还睡着,噤声。”


    男人低沉嗓音响起,沁着冷意。


    李嬷嬷哑然。


    “既知大奶奶饿了,还不端上饭菜?”


    他语气平静,李嬷嬷却听出了一丝烦躁,不敢再辩,连忙退下去办,还强行扯走了没眼色的小丫头片子,将<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留给二位主子。


    等人把门带上,陆瓒抬手揉了揉额角。他今夜应酬了不少,深秋凉风都没能吹得他头痛,如今回了房,反倒觉着额角有些抽痛。


    他撩起蔽膝在床沿坐下,俊朗的眉宇锁着,试图推醒酣睡的少女。


    总不能就这样横躺着睡一夜,他没有被人鸠占鹊巢的打算。


    推了几下不醒,陆瓒疑惑,不由俯下身,瞧瞧她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时,少女长睫轻颤,睁开了惺忪双眸。


    陆瓒回避不及,与她撞上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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