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走向门口。


    侍从早已候在门外,见他出来,双手奉上一柄长剑,谢无烬伸手握住剑柄,摩挲上面的纹路。


    侧目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姜窈站在晨光与雪光的交界处,乌发披散,眼眶微微泛红。


    谢无烬将长剑用力握回手心,回过头,大步踏入了茫茫风雪中。


    ……


    保和殿里,地龙烧得正旺,萧逸又在杀人。


    他坐在丹陛之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扯着刚从殿柱上拽下来的红绸,死死勒着一个老太监的脖颈。


    “大伴,你是除了太傅,朕最信任的人,所以……为什么要背叛我?说,你那些书信到底是寄给谁的!”


    老太监面色青紫,眼珠暴突,双手徒劳地抓着颈间的绸缎,指甲在锦缎上刮出一道道白痕。


    “昏君……”


    “什么?”萧逸像是没听清楚,把耳朵贴过去。


    “昏君……暴君!”


    老太监双腿乱蹬,靴底磨着金砖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声音断断续续。


    “你当年在位时,就因为一个噩梦,杀掉了一个叫阿芜的宫女……你可还记得!”


    “有这号人吗?”萧逸用金簪挠挠头,笑道:“朕记不得了,想来,也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物……她是你什么人?”


    “那是我的师妹!是我这辈子相依为命的唯一亲人!”老太监吼道。


    萧逸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扩大,乐不可支。


    他慢悠悠解开了老太监的裤带,看着那处残缺,恶毒戏谑:“啧,你这等阉人,也配有亲人吗?”


    “不得好死!不得好死!”老太监看着外头的银装素裹,从喉咙深处震荡出笑声,“新雪立,旧主亡……萧逸,你活不长啦……哈哈哈哈……”


    忽然猛地朝萧逸扑去,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沾血的牙齿龇在外面,像一头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


    “就算我死,也要将你拖入地狱里!萧逸!我在下面等你!等着你!”


    他枯瘦的十指死死攥住萧逸的衣襟,指甲陷进皮肉里,带着一股濒死之人爆发的可怖力气。


    萧逸骇了一跳,手中红绸脱手,整个人往后跌跌撞撞地爬去。


    抽出龙椅下方的长剑,发了疯一般地朝那具已经半死的身体砍去。


    一剑,两剑,三剑……


    满地都是鲜血。


    萧逸拄着剑,抹了一把脸上温热的血迹,声音淡漠的喊:“来人来人!给我收拾干净……朕饿了,备膳!”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太监宫女们跪了一地,个个将头埋进地砖里,浑身抖如筛糠,没有一个人敢动。


    “备膳,听到没有!”


    萧逸用力朝一个小太监刺去,剑刃穿透血肉,发出一声闷响。


    那小太监甚至来不及叫出声,便软软倒地,其他人立刻吓得惊散逃跑。


    “跑什么?跑什么!”


    萧逸手中长剑乱舞,癫狂大笑,断肢掉了一地,血溅在萧逸的脸上,温热黏腻,顺着他的下颌缓缓滴落。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名锦衣卫爬进来,甲胄上全是风雪与血沫。


    “陛下!皇城此刻已被团团围困,羽林卫半数倒戈!陛下您快逃吧!”


    萧逸不解:“谁反了?”


    锦衣卫扑地道:“定国公谢铮,反了!”


    *


    萧逸不明白。


    好端端的怎么会反了呢?


    他是天子,是九五之尊,谢铮那老匹夫怎么敢反他?


    萧逸拖着长剑,一步一步走出殿门,外头大雪狂舞,无数宫人正四散奔逃。


    有人撞翻灯笼,有人跌坐雪中,哭喊声、尖叫声、与逐渐逼近的甲胄声混杂在一起,被风雪裹挟,传向四面八方。


    他逆着人流往前走。


    手中那柄长剑拖在身后,剑尖在汉白玉地面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沿途宫人看见他,如同见了鬼,纷纷尖叫避让,他抓住一个正欲逃窜的小太监,逼问:“皇后呢?顾蘅在哪?!”


    那小太监颤巍巍指着一个方向,萧逸松开他,大步而去,果然看到那个身着凤袍的身影。


    一把拽住她的头发,将人从寝宫中拖了出来,正欲说什么,转身,却看到迎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穿着绯红色的官袍,肩头落满了雪。


    “太傅,太傅!”萧逸惊喜出声,抱怨道:“你来得正好!那些人说定国军反了,谢铮那个老匹夫,真是活腻了!”


    “太傅快些将羽林卫调过来,将那些叛贼统统杀掉!一个不留!”


    他唾沫横飞,脸上带着一种亢奋的红潮,像是已经看见了那些叛贼人头落地的场面。


    忽然顿住脚步,脸上笑容缓缓僵住,心中涌起不安:“太傅……你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为难之处?”


    顾怀璋没有应声。


    他确实没有想到,那个在他眼中不过匹夫之勇的谢无烬,竟能做到这一步。


    不仅神不知鬼不觉地掌握了整个定国军,连负责拱卫京畿的皇城司,也早已被他渗透成了筛子。


    他安排在宫中的人手,昨夜一夜之间被拔除了大半,城防营中的心腹,今晨也见大势已去,纷纷倒戈。


    顾怀璋垂眸,望着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天子,他似乎至今仍不知局势已然倾覆。


    忽而觉得有些疲倦。


    若当年太子未死,他又怎么可能会选中这个脓头草包?


    若是太子当政,今日,也必然不是这等死局。


    “羽林卫半数已投诚定国公,皇城四门皆已落入叛军之手,臣之兵力还在业州,无法及时赶到。”


    “臣手中已无可调之兵。”


    望着萧逸那张渐渐失去血色的面孔,顾怀璋不紧不慢地抖了抖肩上的积雪:“江山易主,大势已去,不可违也,陛下——受降吧。”


    “不可能!不可能!”萧逸猛地后退两步,咬牙发抖,“怎么可能呢?朕才当了几年皇帝!朕还没当够!朕不能死!朕绝对不能死!”


    他的声音越发尖锐,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嘶吼,扑上前,抓住顾怀璋的衣袖,乞求道:“太傅神通广大,你定然有办法的!你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你救救朕!救救朕!你是朕最信任之人,朕只能指望你了!”


    顾怀璋脸上没什么情绪。


    萧逸表情逐渐冷却,转而化作凶狠,抓住顾蘅的发髻,将刀锋抵在她脖颈上:“太傅!你给朕想办法!”


    “长兄救我!”顾蘅惊呼,眼泪簌簌而落。


    “太傅,阿蘅是你的亲妹妹!你也不想她死,对吧?”


    萧逸冷笑,手上发力,长刃顷刻就会割开顾蘅的喉咙。


    顾怀璋容色淡漠,甚至没有看顾蘅一眼,只道:“若我是你,便会束手受降,而不是如陛下这般,挟持妇孺,作困兽之斗,如此,或可留个全尸。”


    身后传来整齐的甲胄之声,无数兵士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们团团围住。


    萧逸望着那些对准他的箭矢,知大势已去,忽然惨笑一声。


    “太傅放心,朕是不会动阿蘅的,她是你嫡亲的妹妹,朕如何会叫你伤心?”


    萧逸抬起头,雪花纷纷扬扬落在他的眼睛里,冰的刺骨,他却连眨都不眨一下。


    他记得那一年冬日宴,也是这般大的雪。


    他那时极不受宠,父皇在亭台阁设宴,但因为他的宫殿太远,所以姗姗来迟,正撞上刺客潜入。


    那黑衣人手持利刃,朝他步步逼近,他慌得跌坐在地,桌案上的酒水菜肴泼了一地,满身狼藉。


    萧逸以为自己要死了。


    便就在这时,顾怀璋犹如天降,为他挡了那致命一剑。


    他仍然记得,那日太傅的面容,他肩头落满了雪,手持长剑,背对着他,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只一剑,便将那刺客斩杀于阶下。


    然后转过身,朝他伸出手,声音温和而恭敬:“殿下受惊,贼人已然伏诛。”


    萧逸握住那只手,只觉得那是全天下最可靠的手。


    可如今,同样是这个人,同样是漫天大雪,他却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他不再向他伸手了。


    萧逸望着自己呼出的白气,笑了一下:“今日,真冷啊。”


    比往年的冬天都要冷。


    “太傅,朕其实心中一直有个疑问。”萧逸道,“太傅当年,为何要挡下那一剑呢?”


    萧逸了解太傅,太傅冷静、自持、毫无破绽,永远将利益得失计算得分毫不差。


    可当年自己只是个一无所有的落魄皇子,救他,毫无价值不是吗?


    他望着顾怀璋,执拗道:“所以,为什么呢?”


    片刻后,顾怀璋道:“陛下忘了么,当时穿的是谁的衣衫了?”


    萧逸一怔,想起来了。


    那一日,他去宫中赴宴,宫里的太监欺压他惯了,连一件厚些的冬衣都不肯给,他穿着秋衣走到御花园时,遇到了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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