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想起什么似补道:“府里的摆设若你不喜欢,咱们再改,丫鬟若是不够用,咱们就添,只要你舒心,做什么都可以。”


    谢无烬极力描绘以后的美好生活,就是怕她生出一丁点儿的不情愿。


    见她依旧不言语,谢无烬怕惹她反感,只能收口道:“算了,我走了,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来接你。”


    左右不过就这一夜了。


    他都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差这几个时辰。


    谢无烬打开门,正要走出去,忽然听到一声闷响,而后是女子轻轻嘶了一声,吓得心头一跳。


    几步便冲到床边,姜窈跌坐在地上,正皱着眉,揉着自己的脚踝。


    “怎么了怎么了?”谢无烬吓得不轻,连忙去检查她伤势,“怎么跌下来了?可伤到哪里了?是手还是脚?快让我看看……”


    他蹲下身,急切地去握她的脚踝,便就是低头的刹那,脸上忽然一空。


    谢无烬心头一跳,连忙伸手遮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面具下的脸孔连带着隐藏多年的秘密,完完全全袒露在烛火之下。


    谢无烬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全部涌上了头顶,像是被人投进了火炉,下一刻又坠入冰窖,半边身子热得冒汗,半边又冷得发颤。


    死不得,也不活得。


    谢无烬甚至不敢抬头,任由冷汗从额角滑落,心跳声几乎要震碎耳膜。


    就这么僵持了很久,谢无烬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起眼,去看姜窈的反应。


    对方脸上没有预料中的厌恶与痛恨,只有一片苦涩冰凉。


    谢无烬心口像是被人捅了一刀,疼的几欲吐血,下意识地想要伸出手去抓她,可又不敢,只能克制的僵在空气里,半晌,落回身侧,声音沙哑:“阿窈……不,嫂嫂,你、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


    姜窈苦笑不止,想起顾怀璋与她说的话。


    “阿窈,你真正了解过你要嫁的人吗?你见过谢无烬的真面目吗?”


    “他为何从一开始就对你那般在意?你就不觉得奇怪吗?难道就没有一刻怀疑过吗?”


    即便拼命说服自己那是顾怀璋的离间之计,可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蛛丝马迹,还是像潮水一般涌上心头。


    她想起第一次见先生时,那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为何能在她每次遇险时及时出现?他入城那日,为何独独只接了自己的香囊?


    他知道她爱吃杨梅,不爱吃青提,对她的喜好可谓了如指掌。


    还有那一日,她被赵元璟胁迫,危急关头,他脱口而出的那句,嫂嫂。


    所以,果然是他啊。


    姜窈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无声滑落,喊出他的名字。


    “沈砚。”


    姜窈觉得自己好不知廉耻,她竟然爱上了自己亡夫的弟弟,甚至于夜夜与他欢好。


    她想起那些夜晚,二人如何耳鬓厮磨,她又是如何在他身下婉转承欢,心甘情愿地沉沦在他的温柔里。


    她越想越便觉得自己恶心,恶心到恨不得将自己这副皮囊从骨头上剥离下来!将那些记忆从脑子里连根剜去!


    她没法面对他,更没法面对自己!


    袖子里藏着的骨刀被抽出来,她抬手,决绝朝自己的脖颈抹去。


    “嫂嫂!”


    谢无烬猛地扑上去,徒手握住那刀刃,锋利的刃口深深嵌入他的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涌出来,滴落在她雪白的衣襟上,触目惊心。


    “嫂嫂,求你,别这样对自己,也别这样对我!”


    谢无烬跪在她面前,赤红着双眼,握着刀刃的手疼的发抖,却死死不肯松开,将刀尖带离姜窈。


    “是我对你不住!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要死也该是我死才对!”


    “放手……”姜窈颤抖着声音说。


    “不放!我死也不放!”


    谢无烬跪在那里,犹如弃犬,恨不能像将心口剖开,把里头那些见不得光的东西一件一件掏出来给她看:“嫂嫂,当年我不告而别,是迫不得已!”


    “那时我身无所长,根本护不住你,所以将你托付给周怀仁,自己则冒名顶替了谢无烬,去往定州。”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战场上九死一生,每一次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你知道我都在想什么?我在想嫂嫂。”


    “我想你还在等我回去,我想我要是死在那里,就再也没有人能护着你了,我就是靠着这个念头,一次又一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时,谢铮并不器重我,部下兵卒也不服我,我只能铤而走险,用命去挣军功,想着快一点,再快一点,这样便能早日堂堂正正走到你身边……”


    “后来我用了三年,平定西北,有了立足之地,我连一日也等不及了,冒着杀头的罪名偷偷回京来找你!”


    “那日在祥云县,我从那伙贼人手里将你救下来,庆幸自己来的不算迟,又痛恨自己为什么不能再早一点!”


    顿了顿,谢无烬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容狠戾阴鸷,比浮屠恶鬼还要令人胆寒,“嫂嫂,你还记得那个差点害你瞎眼的贼匪老三吗?你知道我是怎么对待他的吗?”


    “我用秘药吊住他的命,又用银针开拓他的感官,让他能数倍的感受每一寸疼痛!”


    谢无烬接着道:“我挖掉了他的眼睛,又将浑身上下二百零六根骨头一节一节,一寸一寸,全部捏碎!最后,我把他的皮活活剥了下来。”


    “还有那个傅燕青。”谢无烬冷笑,“他竟然敢用皮相勾引嫂嫂,我便在马场上略施小计,可惜,计划被顾怀璋打乱,他没死成,只是破了相。”


    谢无烬膝行两步,腰身与她的腿贴在一起,粘稠的血浆将二人手掌浸透,凝固在一起:“嫂嫂,我是真心实意地喜欢你、爱慕你,想和你做夫妻!”


    “这不是一时意起,从很久很久以前,从你给我做第一身衣衫开始!我便喜欢你,喜欢到无法自拔!我痛恨每一个觊觎你的人,痛恨每一个能受你恩惠的人,我恨不能将他们千刀万剐!”


    “我想要占有你,独享你,我要嫂嫂心里眼里,都只有我一个人,只有我沈砚一个!”


    “你,你……”


    姜窈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只觉得惶恐不安,悲从中来。


    在姜窈的眼里,沈砚一直都是个好孩子,他懂事,早慧,会察言观色,知道体恤她的不易。


    从前,两人相依为命,他会主动包揽家中的大小事务,会主动上山打猎补贴家用,会在别人欺负她时挺身而出,会在她生病时笨手笨脚地熬粥,会和她一起蹲在院子里,拿小鱼干喂那些流浪的野猫……


    那时候的阿砚,虽然沉默寡言,可那双眼睛是干净的、乖巧的、温驯的。


    可眼前这个人,说出剥皮拆骨、挖眼碎尸这几个字时,眼中只有平静。仿佛在他眼里,人命便如草芥,不值一提。


    这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沈砚吗?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变成了这幅样子?


    是因为她吗?


    是因为她这个没用的嫂嫂,因为喜欢她,想要独占她,所以才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染上鲜血,堕入深渊吗?


    姜窈不怪他,也怪不了他,他那时只是个半大的孩子,根本分不清情爱与感激,她只痛恨自己,为什么这么不注意,给了他错觉,怪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他对自己的心思。


    姜窈的泪珠从下颚滚落,哭到哆嗦,谢无烬察觉到了她的松动,心下一喜,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腕,将那柄骨刀从她手中轻轻抽出,远远抛出了窗外。


    “嫂嫂,不,阿窈。”他开口,声音沙哑,急切的表达心意:“我一直不告诉你,就是怕你会因为身份的关系不肯接受我。可是阿窈,哥哥他已经离世多年,且又有和离书在,我们之间早已经不是叔嫂了。”


    他又往前几步,仰头望着她,那双眼睛里翻涌着近乎哀求的炽烈:“好好,若你心中还是过不去这个坎,不愿承认我,我可以一辈子戴着面具做你的先生!好不好?只要你不要推开我……”


    良久,姜窈才睁开眼:“阿砚,我们回到原来,好不好?”


    谢无烬愣住了,脸上的急切与欢喜在一瞬间凝固:“什么意思?”


    姜窈几乎是恳求:“你当我的弟弟,我做你的嫂嫂,我们还和原来一样,还是这世上最亲的亲人……好不好?”


    谢无烬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


    “为什么?”他不解,满身都透露着抗拒,“我已经与你做了那种事不是吗,那种只有亲密夫妻才能做的事,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


    “我能感受到你对我的感情,阿窈,你也是爱我的,对不对?”


    “何况,我们已经被签下了婚书,你明日便要嫁给我了,退回以前?”他咬牙,“绝无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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