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谢无烬的人马恰好赶到,他横刀立马于月色之下,玄衣被夜风猎猎吹起。
鬼面下的一双鹰眼,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影,直直锁定在姜窈身上。
而后侧目,看向台阶上那道紫色身影,眼眸发寒。
顾怀璋身后尽是暗卫。两人隔着满院的刀光剑影遥遥相望,寒意与杀意在空气中无声交织。
“先让傅昭过去,我与你再说几句话,便放你们回去,可好?”
这是顾怀璋第一次用这种请求的语气与她说话,姜窈怕他还有什么埋伏,对谢无烬不利,故而答应。
傅昭自然不肯,直到看到娘亲眼中的坚持,狠狠警告了顾怀璋两句,才不情不愿地朝谢无烬的方向跑去。
待傅昭走远,姜窈才抬起头,脸上的柔色不再,防备的看向顾怀璋:“大人要与我说什么?”
顾怀璋低头,与她耳语了两句,感受到怀里女子猛地僵住的身体,他像意料之内般的勾起唇角。
退后半步,恢复了那副从容不迫的神态,伸手,将她耳边的长发拢在耳后,道:“阿窈,我言而有信,去吧。”
顿了顿,看向马背上的谢无烬,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
“明日是你的大喜之日,阿窈,我会送你一份大礼的。”
姜窈站在原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倒流,好半晌才从那些话里挣脱出来,浑浑噩噩往前走。
“阿窈!”见她过来,谢无烬翻身下马,快步迎上来。
一把扶住她的肩,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视,见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还以为是被顾怀璋吓住了,心疼得不行。
“别怕,我们现在就回去。”谢无烬轻轻吻了吻她的鬓发,又将她打横抱起,翻身上马。
夜风迎面,马蹄声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一路狂奔到郑府。
郑家的人都认得这个煞神,无人敢拦,纷纷垂首退避。
有几个心思活络的,眼尖地看见他怀中抱着的是自家县君,连忙殷勤地迎上前来,一口一个“姑爷”叫得响亮。
这极大地取悦了谢无烬。
他抬头,满屋子灯笼的红映进眼里,一想到明日,嫂嫂便要成为他真正的妻子,完完全全属于他。
谢无烬便觉得热血临头,爽利的每个毛孔都张开了。
“赏!”他扬声道。
随从立刻会意,从腰间解下钱袋,扬手一撒,白花花的碎银子在灯笼下划过一道道弧光,落了一地。
那些下人千恩万谢地弯腰去捡,谢无烬却已抱着姜窈大步跨进了门廊。
卧房里,谢无烬将她轻轻放在床榻边沿,蹲下身,握住她微凉的手,抬头望着她时,目光灼灼,像是在立誓一般:“阿窈,以后不会再出现这样的事了。”
“等成了亲,除了上朝,我日日都陪着你,不会让你再受半分惊吓,也不会让任何人带走你。”
他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期待,“若你不喜欢京城,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我便辞官可好?”
“带着傅昭,咱们去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临水筑一座小院,屋前种花,屋后种菜,做一对寻常夫妻。”
没有应答,谢无烬收紧手臂,低头看着怀中一声不吭的姜窈,终于觉得觉察出了不对劲。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有。”姜窈垂眸道,“只是,我明日便要嫁给你了,心里有些慌……”
顿了顿,又抬眸看向他,姜窈说:“先生……你有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谢无烬自然有事情瞒着她。
那是一个天大的秘密。
可是他无法开口, 只要一想到嫂嫂会知道他内心那些阴暗卑劣、见不得光的念头,知道他当年是如何在暗处觊觎,又是如何步步为营, 诱她钻入自己的手掌心, 谢无烬就害怕的要命。
再等等吧。
等明日成了亲,拜过了堂,喝过合卺酒,等嫂嫂真的成为他的妻子。
或许、或许她便更容易接受一些。
谢无烬稳了心神,柔声道:“没有, 我没什么事瞒着你。”
顿了顿,又道:“阿窈,是不是顾怀璋跟你说了什么?”
谢无烬心中隐隐有不好的预感,可又觉得不可能。
当年的知情人都已经死了,这个秘密,也随着当年战场上那具被伪装成自己的尸身, 永远埋葬在了那片焦土之下, 不留任何破绽。
顾怀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 都不可能知道。
“真的吗?”姜窈望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执拗与认真,“先生, 真的没有任何事瞒着我了吗?”
谢无烬的心跳漏了一拍。
有一瞬间,他真的想不管不顾地告诉她一切,可最终还是错开眼睛,只盯着她发间那枚颤动的珠花。
“我真的没有什么瞒着你了。”
姜窈眼中涌起失望,她垂下眼帘,苦涩地笑了一下:“……那便好。”
谢无烬心中越发不安,总觉得她今日的态度有些说不上来的异样, 他俯下身,想像往日一样亲一亲她,寻得些许慰藉,可一向乖顺柔软的嫂嫂,却偏过头避开了。
谢无烬落了个空,他愣了一下,更加惶恐不已:“阿窈?”
却听怀里的人轻声道:“先生,今日发生太多事了,我实在有些累了……明日,可以吗?”
谢无烬一颗心立马落回了原处,随即又觉得自己昏了头,那件事天衣无缝,没有人会知道,自己真是自己吓自己。
他定了定神,将那点不安压进心底最深处,眼神温柔得像是要将她融化一般:“好好,是我冒失了。阿窈早些休息,明日……”
他说到“明日”二字,眼底便不由自主地泛起一层亮光。
明日,她便是他的了。
这个念头一起,谢无烬便觉得心里像是燃起了一把火,烧得他又热又烫。
他不舍得离开,便坐在床沿,患得患失地絮叨起来,像是要将满腔的欢喜与忐忑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傅昭那边我已经安排好了,今夜先在傅家住下。等明日你入了府,我便差人将她接过来,让你们母女团圆。”
他想了想,又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一般,憋了半天才红着耳根开口:“我明日早些来接你,好不好?”
只差临门一脚了,谢无烬总觉得不踏实,像是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了地。
他害怕夜长梦多,中途又生出变故来,害怕这唾手可得的幸福会在最后一刻从他指缝间溜走。
恨不得将嫂嫂拴在裤腰带上,牢牢看住,一刻也不松开,等到明日绑上花轿,抬进府里,拜过天地,真真正正做了夫妻,他这颗心才能安安稳稳地落回肚子里去。
谢无烬见她不回答,小心翼翼道:“卯时?会不会太早了,扰你休息?要不……辰时?”
他皱着眉头盘算了一番,又觉得哪个时辰都不太满意,做贼心虚般:“要不……要不我晚上就宿在这院里吧?”
又怕她误会,连忙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不睡一张床……我、我就睡在外头廊下,和衣而睡。等明日你开了门,我便快马回家,换好喜服就来接你,保管误不了吉时!”
谢无烬越说越觉得此计可行,恨不得现下就卷张席子睡出去,忽然又想起什么,脸色骤然一垮:“遭了。”
他道:“我之前听说有个习俗,说是成亲前一夜新郎新娘不宜见面,否则会有损福报,这可如何是好?”
谢无烬原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可只要事情沾上姜窈,哪怕只是一丁点儿虚无缥缈的说法,他也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想了想,又道:“不过阿窈也不用怕,若真有这个说法,我便求神拜佛,把我的福报都渡给你,若是那神灵不肯应——”
顿了顿,谢无烬眼眸泛冷,“那我便去砸了它的庙宇,毁了它的金身!让他不肯应也得应!”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这话说得实在吓人,活像个土匪强盗,怕吓到嫂嫂,连忙收了那副冷厉的神色,语气也软了下来:“方才、方才都是我浑说的,阿窈别放在心上。”
姜窈没有说话,只是垂着眸子,一副倦极了的模样。谢无烬心疼得不行,当下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不体面,双膝一曲,跪在了她面前。
动作轻柔地替她解开外袍的系带,又弯腰脱去她的靴子。
将她从床沿抱起来,稳稳地放到床榻内侧,仔细地替她掖好被角。
“阿窈,旁人都说成亲是个力气活,不过你不必怕,我都安排好了。”
“什么繁文缛节,你一概不用理会,你只要上了花轿,舒舒服服地嫁给我就好!”
想了想,又笑着道:“我知道,贸然让你跟其他人住在一起,你肯定不习惯,咱们便不去定国公府受那些规矩,直接嫁去我的私宅。”
“以后,你便是那里的女主人,你若不想费心打理园子,便交给管家。我这些年攒下的家底,田地、铺子、银票,加起来也不算少,养咱们后半辈子是绰绰有余的,所以你尽管随意支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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