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顾无言。
傅燕青视线下移,落在她手腕上,上头上赫然印着五道指印,不由“啧”了一声。
碰一下就红了,这哪是小丫鬟的手,简直比他的还金贵。
傅燕青闭目养神,语气带着几分不耐道:“滚出去。”
姜窈如蒙大赦,连忙爬下榻,胡乱套上鞋袜,低着头便往外跑。
一口气跑到门外,却正好撞见走外头走进来的傅崇安,连忙低头行礼。
“免了。”傅崇安指了指前面问,“你家大少爷在里头吗?”
“回老爷,在的。”姜窈恭声答。
就在低头的一刹那,目光无意间扫过傅崇安垂在身侧的手腕。
手腕上,赫然有几道细长的抓痕,伤口很深,像是被人用力挠破的,此时已经结了痂。
姜窈心头一跳,忽然想到了鹦死前的模样,可不敢露了神态,只能将头埋得更低。
回了二房,姜窈想着今日这一遭,以后大抵便与大少爷再无交集了。
她暗暗打定主意,往后那边,有热闹也不去了,能躲便躲。
可没想到,还未到晌午,傅燕青又来了。他站在二房院门口,依旧一身锦衣,说是要上街买东西,人手不够,来二房借人。
姜窈假笑着跟在他身后出了门,心里却门清。这府上那么多的丫鬟小厮,买多少东西才能不够,明明就是针对自己。
也是在这一日,姜窈才真正见识到,京城的世家子弟究竟有奢侈。
午饭是在京城最大的酒楼吃的,一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珍馐美味,可傅燕青却只吃了几口便撂了筷子。
吃完则是去了东市最大的茶楼听曲儿,然后是珠宝铺子绸缎庄子随意看,逗猫遛狗,走马章台,银子流水一样的往外花。
身后小厮抱着大大小小的锦盒,排了一路街,姜窈心里悄悄算了一笔账,光是傅燕青这一日的饭钱,就足够寻常百姓一家人半年的口粮了。
她又想起禹州百姓,周大哥为了能给灾民多筹一斗粮,在那些富户门前磨破了嘴皮子,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每一分都得花在刀刃上。
这世上的人,原来可以活得这样天差地别。
姜窈再一次想起先生,先生也是世家子弟,他平日里过的,也是这样的日子么?
她从未问过先生的家世,因为心中存着在一起的希冀,可此时此刻,姜窈才忽然意识到,先生与她之间,隔着的何止是身份。
家境、眼界、见闻……
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心头正乱着,前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别跑!站住!”有人在高喊。
姜窈抬起头,只见一道黑影正从长街那头飞奔而来,那人速度极快,撞翻了两侧的货摊,瓜果滚了一地,被马蹄踏得稀烂。
身后黑压压一片人追着,手中刀光闪烁。
傅燕青走在前面,很快被几个护卫护到了安全处,姜窈站在路中间,躲闪不及,而那人已经冲到了跟前。
她甚至能看清他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和一双血红的眼睛,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可已经来不及了。
下一刻,一双手从身后伸过来,将她揽进了怀里。
鼻尖下是温热的胸膛。
然后她听到,剑出鞘的声音。
谢无烬的长剑在那凶徒脖子上绕了一圈,又稳稳握回手里。
凶徒沉重的身子晃了两晃,随即轰然倒地,头颅脱离躯体,滚出去老远才停。
滴答。
滴答。
是什么东西溅在地上的声音。
姜窈微微侧过头去,透过那人手臂间的缝隙,看见了一把剑。
剑身上殷红的血,正顺着剑尖一滴一滴地往下落,砸成了血花。
姜窈从怀里抬起头来,日光刺得她微微眯了眯眼,好半晌,她这才看清了面前的人。
青年逆光而立,身量颀长,玄色劲装将他的身形勾勒得干净利落,长发高束,戴着一张青面獠牙的鬼面,浑身都带着尚未散尽的肃杀之气。
让人望而生畏。
他微微垂眸,看她一眼。
明明什么都没说,可是姜窈不知为何,却读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在问她有没有事?
姜窈连忙摇头,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平复的颤意:“我没事……多谢世子相救。”
青年似乎笑了一下,姜窈看到他鬼面之下的那双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谢无烬没有说话,只是将原本放在她后脑的手,缓缓移到了她的头顶,轻轻揉了揉,像是安抚。
半晌,才收回,退了两步。
青年的手在姜窈眼前短暂的晃过,只一眼,她整个人便像被一道雷劈中,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那是一双生满薄茧的手。
这双手,曾在许多个夜里抚过她的身体,握住她的指尖,撬开她的齿关,在她柔软的内里翻搅取悦。
姜窈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张狰狞的鬼面,只觉得头晕目眩,几欲站立不住。
先生是定国公世子,圣上亲封的宁安武侯,谢无烬?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些~~
第65章
“你没事吧?”
傅燕青匆匆而来, 一把拉住姜窈的袖子,上下打量了一番。
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愣了一下,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便看见了那道快要消失在街角的玄色背影。
不由冷哼一声。
也是,这种英雄救美的把戏,最讨像她这种年纪不大的小姑娘欢心。
可心中却没来由地泛起一阵酸意。
傅燕青啧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刻薄:“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你这么个身份低微的小丫头片子, 可配不上那等人物。”
他能给她妾室的位置,可谢无烬这样身份的人,注定了得站在高处,怕是连个通房丫鬟的名分都给不了。
姜窈站在原地,久久无法动弹。
她知道自己配不上先生。
可是之前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的身份, 她还可以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沉溺在那片温柔里。
但现在, 她再也无法装傻了。
她是孀妇, 而他是高高在上的世子,他们之间隔着天堑。
就如同傅燕青所说的,自己想要与他在一起, 简直是痴心妄想。
就算先生再喜欢自己,愿意娶她,可他的家人呢,定国公夫妇呢?
他们岂会同意一个孀妇进门?
莫说正妻,便是妾室,恐怕也要遭人耻笑。
先生会为自己斡旋吗,还是让她做个无名无姓的外室?
她不要做妾, 更不要做外室。
如果她愿意,当初何必拒绝顾怀璋呢?
姜窈只觉得心底漫上来一股酸涩,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眼眶渐渐发红。
况且,方才先生就站在她面前,却连一句话都没有说,是嫌她丢人吗?
或许在先生心里,自己就是个偶尔逗弄的雀儿罢。喜欢时捧在手心里,不喜欢便可弃如敝履。
傅燕青见她不答,即便他已经消了纳她为妾的念头,可出于私心,他还是不希望她对另一个男子怀有好感。
语气便沉下来,带着几分鲜有的郑重:“你最好祈求不要和谢无烬沾上关系,此人向来杀人不眨眼,说是恶鬼在世也不为过。”
“百花宴上,他因一个赌局,当着众人的面废了英国公次子一条腿。当年为了拿下西南一座城,更是下令屠城,不分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这样的人,手上沾的冤魂比你见过的活人都多,你若是沾上他,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傅燕青说完,见她低着头不说话,反思自己是不是方才的话说重了,语气便又松下来许多,几乎是哄着。
“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爷带你去听戏怎么样?东街的戏楼新出了一出戏,一金难求,叫座得很。”
姜窈被他半拖半拽拉进了品言楼,台上此时正唱得热闹。
这场戏说的是一富家小姐落难被一书生所救,小姐对书生暗生情愫,却因天色昏暗未曾看清恩人面容,只记得他腰间一枚玉佩的样式。
后来她凭着那枚玉佩找人,却阴差阳错认错了人,将一纨绔子弟当作了恩人,一番痴心错付。
待真正的恩人归来时,女子却早已嫁为人妇,自此与书生缘分散尽。
姜窈坐在台下,看着台上那女子因认错了人而泪流满面,心头忽然猛然跳了一下。
认错?
她不也只凭一双手,便认定先生是谢无烬吗?
万一她也认错了呢?
姜窈仔细回想了一下,发现有诸多对不上的地方。
比如第一次遇见先生是在祥云县,可据她所知,当时西南还未完全平定,谢世子那时还在边陲才对。
性格也对不上。
先生虽然有时霸道,却从不曾真正伤害过她,甚至三番四次救她,帮她,待她温柔又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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