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是你?”傅夫人侧过头,看着眼前那张陌生的面孔,微微蹙了蹙眉,“鹦歌呢?”
话音刚落,一个身影匆匆从后方小跑着赶来,气息还有些不稳,低头道:“夫人,夫人,奴婢在这儿!”
来人正是鹦歌。
她鬓角微散,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像是匆忙拢上去的。
她急急行了一礼,声音里带着几分喘:“夫人莫怪,奴婢是想着今日府里宴席,贵客众多,生怕小厨房那边出差错,便一直盯着那边。方才听说前头有事,这才赶紧过来。”
傅夫人看着她唇上花了一块的口脂,若有所思。
前厅此时已经围满了人。
连女眷们也顾不得避嫌,纷纷隔着帘子站在远处的游廊上,踮着脚尖往这边看。
半人高的铁笼被抬到了花园中央的荷花池边,赵元璟负手而立,志在必得。
谢无烬不紧不慢地踱步而来,面具之下,难得带着一丝温和慵懒的笑意。
可这笑容却让季云庭打了个寒颤。
因为每次他杀人的时候,都会流露出这样的表情。
谢无烬走到池边,目光落在那只铁笼上,声音不大,却盖压过满园的嘈杂:“既然要比试,总得有个赌注吧。”
赵元璟当即笑道:“那是自然。”
他低头,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小巧的长命锁,那锁通体由羊脂白玉雕成,触手温润,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赵元璟拎着那枚玉锁,在指尖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此物乃是我周岁时,先皇后亲自赐下的,通体羊脂白玉,由内务府匠人耗时数月雕成,以此为赌注,如何?”
谢无烬接过那枚玉锁,一眼都没看,便随手掷在了地上。
“谢世子,你好生无礼!”赵元璟恨声道。
谢无烬却笑:“金银俗物,实在没什么意思。赵公子若是真心想比,不如,咱们赌点大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赵元璟身上刮过,落在某处,声音带着一种平静到近乎残忍,“一条腿,如何?”
“什……什么?”赵元璟当自己听错了。
满园宾客也齐齐愣住。
“很吃惊吗?”谢无烬淡然道,“赵公子当着满座宾客的面,摆下这生死擂台,如今怎么连一条腿都不敢赌?”
“看来,赵公子对自己的机关之术,也并没有那么大的把握。”
顿了顿,语气轻飘飘地补了一句,“也罢。既然赵公子没这个胆子,那今日便算了。”
赵元璟的脸色变了又变。
今日便就是要杀他威风的,怎么能算了!若是算了,明日岂不是自己要成整个京城的笑柄?
赵元璟只觉得背后的目光像一根根细刺扎在身上,他咬了咬牙。
也罢,这九道机括的顺序他早已烂熟于心,绝不会有差池。
赵元璟挑眉应道:“赌就赌!”
当即便有人取来纸笔,两人当众立下字据,各自签名画押。
“谁先来?”赵元璟道。
“我先。”谢无烬笑笑道。
铁笼轰然沉入水中,水花四溅,又缓缓平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池边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赵元璟站在池边,手心脚心全都是汗。
一息,两息,半盏茶……
时间缓缓流逝,水面依旧平静如初,赵元璟脸上的紧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抑制不住的狂热兴奋。
这已经超过他的解锁时间,那谢无烬就算不死在水底了,上来也是要断一条腿的。
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就在这时,“哗啦”一声水响,玄色身影从池心破水而出。
衣袍湿了个透,水珠沿着面具边缘不断滴落,谢无烬上岸后,没什么表情,只问:“用了多久。”
小厮连忙低头看了一眼滴漏,声音都有些发颤:“回世子……半盏茶。”
谢无烬笑笑,对赵元璟做了个请的手势:“该你了。”
死到临头还笑的出来。
赵元璟冷哼一声,昂首走向那只湿淋淋的铁笼,亲手合上笼门。
铁笼入水,赵元璟开始解锁。
第一道,很快弹开,他嘴角的笑意加深,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可就解第四道时,赵元璟笑容忽然僵住。锁并未弹开,机括的触感也不对。
他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锁笼不知何时已被人动过手脚!
那后六道锁的机括结构,与他记忆中的完全不同,而是被人重新排列组合过。
赵元璟的脑子一片空白。
碰过这机括锁的人,从头到尾只有谢无烬一个。
他竟然只用了半盏茶的功夫,不仅自己解开了锁,还将剩下的六道锁全部重新改制了一遍?
这……怎么可能?!
冷汗渗出来,指尖也开始发颤,可任何挣扎都是徒劳。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赵元璟有些憋不住了,濒死的恐惧降临,他开始拼命拍打笼壁,张嘴想喊,却被灌入一大口浑浊的池水。
岸上,负责计时的小厮看着滴漏,脸色越来越白,可也不敢贸然行动。
直到已经超过谢无烬用的时辰,才连忙挥手,连人带笼从水里拉了上来。
赵元璟死死抓着铁栅,面色青紫,浑身湿透,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狼狈到了极点。
而那九道机括,完好无损地锁着,最终还是几名小厮合力,用刀斧将那铁笼的栅栏硬生生砍断,才将人从里头拖了出来。
满座死寂。
那些有意看谢无烬笑话的人,更是目光躲闪,不敢与之对视。
季云庭在短暂的愣怔之后,忽然痛快大笑:“谢无烬啊谢无烬!亏我为你白担心一场,原来你早有把握!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学会解这九笼锁的?”
谢无烬没有立刻答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不断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水渍,那水渍缓缓扩散,映出自己的影子。
半晌,他才淡声答道:“刚刚。”
“什么?”季云庭呆了呆。
“就是刚刚。”谢无烬抬起眼,看向他那副见了鬼的表情,语气依旧平淡无比。
“我曾在西南军中的一部残卷上见过类似的机关图谱,那书上记载的机括原理,与这九笼锁有异曲同工之妙。”
又道:“当时只是随手翻阅,没想到今日竟派上了用场。”
季云庭听完,沉默了良久,然后缓缓合上折扇,用一种看怪物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他知道谢无烬这人过目不忘,却没想到此人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万一那书上记载的有偏差呢?万一那笼子的机括与你看到的图谱并非完全一致呢?万一你记错了一步呢?万一万一……”
季云庭一想到这些,就觉得汗流浃背,十分后怕,他冷声道:“谢无烬,这些,你想过没有!”
“只要有一成把握,我就敢赌。”谢无烬闭眸笑起,似乎生死于他而言,不过就是欢愉自己把戏而已。
他身后空无一物,空无一人。
性命是他唯一的筹码。
从尸山血海里踏过来,若是不敢赌,他绝走不到今天这一步。
“……疯子。”季云庭牙齿打颤地骂了一句。
这就疯了?
谢无烬扬起唇角,手指都因为兴奋而微微战栗起来。
“还有更疯的呢。”他道。
剑尖拖在地上,谢无烬一步步走到赵元璟面前,脸上挂着和曦的笑容,在对方凄厉的求饶声中,手起刀落。
温热的鲜血溅上他的鬼面,顺着那冰冷的金属轮廓缓缓滑落,在阳光下泛着妖异的暗红色光泽。
赵元璟的惨叫撕裂了整个园子,满座宾客乱作一团,赶来的傅崇安直接被吓得晕了过去。
谢无烬站在那片混乱的中心,无视满园的喧嚣,掏出帕子,慢条斯理地裹着剑身,擦干血迹。
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这一次,他也赌赢了呢。
*
消息像插了翅膀,在傅府上下飞速传开,不到半个时辰,从前院到后院,从主院到下房,几乎每一个人都在谈论方才那场骇人的变故。
就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姜窈,都隐约听到了风声。
各种说法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传越离谱,但无论哪一种说法,都绕不开同一个名字——谢无烬。
直到月上中天,这场风波才扬汤止沸。
姜窈和另一个姓李的绣娘同住一间下人房,因为面容做了伪装,所以她都是最后一个去净房洗漱,等拖到半夜,屋里熄了灯她才会回去。
今夜也是如此。
屋里黑漆漆的,李氏已经睡下,姜窈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摸黑走到床榻边,正要坐下。
忽然,一只手臂绕过她的腰身,将她整个人向后一带,稳稳捞进了床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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