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的明夷,正是顾怀璋的表字。
“那是自然。”傅燕青闻言,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面上带着几分懒洋洋的笑意道。
仿佛很是受用。
可他那掩在衣袍下的唇角,却在不为人知的角落,牵起一丝冷笑。
这群京城贵公子,皆是家世雄厚,眼高于顶,却愿意屈尊降贵,围着他这正四品官职家的嫡子阿谀奉承,不过是因为他表哥是顾怀璋罢了。
他们巴结的不是他,是他身上那层与顾家相连的姻亲关系。
如今恩荫宴在即,若是能让明夷哥哥在户部替他们说两句好话,锦绣前程,唾手可得。
傅燕青心里跟明镜似的,只是懒得戳破。
果然,那些人见他应和,便以为自己拍对了马屁,愈发来了兴致,将谢无烬从头到脚贬了个一文不值。
最后话锋一转,压低声音道:“他这般不给明夷兄面子,咱们虽动不了谢铮那老狐狸,还动不了他儿子么?”
傅燕青捏起一粒花生米,随手一掷,正中那人眉心:“哦?你又有什么鬼点子?”
那人嘿嘿一笑,凑近了些:“明日你们傅家不是要办那百花宴么?我听说,那谢无烬也在受邀之列。到时候,我给他安排一场大戏,保管叫他丑态百出,威风尽丧!”
傅燕青挑了挑眉:“你想干什么?可悠着些,谢家如今炙手可热,没那么好招惹。”
“哎呀,不过是下下他的威风罢了,又不要他的命。”那人连忙摆手,一脸狡黠,“况且,咱们不是还有叔孝兄你坐镇么,我只是出个点子,这场戏唱与不唱,还得看傅兄弟你的意思不是?”
傅燕青没有立刻答话,他端起重新斟满的酒杯,在指尖缓缓转了半圈,忽然抬手,一饮而尽,笑道:
“也罢也罢,反正日子无趣至极,我便等着你明日那场大戏了!”
几人勾肩搭背出来时,夜已黑透,傅燕青被两个友人一左一右搀着,面色酡红,眼神涣散,显然已是喝到了头。
轿子晃晃悠悠地抬到傅府角门前,还没停稳,一个小厮便从门缝里钻了出来,一把扶住轿杆,压低声音急道:“少爷!少爷您醒醒!”
傅燕青走出来,由着他搀扶道:“母亲睡下了?”
“没呢!”小厮急得直跺脚,“夫人午时便找您,奴才称您这几日身子不爽利,在屋里将养着。您若现在从正门进去,闹出动静来,叫夫人撞见了,奴才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
说着便引着傅燕青往后门走。
傅燕青拎起那小厮的耳朵,醉醺醺地骂道:“没用的东西!少爷我在这儿,还护不住你一条小命?”
可话虽这么说,脚步还是跟着他走去了后门。
两人就这么搀扶着,沿着傅府高高的围墙,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门方向摸去。走了一半,傅燕青不耐烦了,一把甩开小厮的手,指着面前一堵矮墙:“这么远!从这儿翻过去不就得了?”
小厮抬头一看,脸色发苦:“少爷……这、这是二房的下人院,从这儿翻进去倒是近些……可是……”
他话没说完,身体已经被傅燕青压着蹲了下去。
两人一前一后,扑通两声落进了院子里。
谁知刚落脚,墙角阴影里便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傅燕青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吓得酒醒了大半,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捂住那人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叫别叫,看清楚,是你少爷我,不是贼人!”
那人被他捂着嘴,手里的针线铜锣掉了一地,瞪着一双大眼睛,点点头,果然不再喊了。
傅燕青这才松了口气,低下头,看清了面前这张脸。
是个少女。
扎着两个圆圆的小髻,五官看不太清,只一张脸黑乎乎的,还生着几粒麻子。
傅燕青皱眉。
这府里何时招了个这么丑的丫头?
他生平最爱三样东西,美人、美景、美食。对丑人,素来是懒得多看一眼的。
可少女那双眼睛,又大又亮,水汪汪的,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傅燕青只感觉心口被人轻轻撞了一下,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同时又觉得惋惜。
这样美的一双眼睛,怎么偏偏长在她脸上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酒意在这片刻的折腾中已经散了大半,略带威严道:“叫什么?”
姜窈心头一紧,连忙低下头,带着一丝尚未平复的颤意回:“回少爷的话,奴婢沈荞。”
沈荞。
傅燕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下意识地想,哪个荞?
念头刚一冒出来,他便暗骂自己有病,管她哪个荞。
傅燕青收回那点莫名其妙的心思,抬起靴尖,不轻不重地踢了踢她跪坐的裙摆边沿。
“今夜的事,你最好给我烂在肚子里。”他语气透着懒散与威胁,“若是有人提起我来过这里,我便认为是你泄了密,叫人将你的舌头割下来喂狗,听见没有?”
姜窈脸色白了白,连忙点头:“听见了,奴婢一定守口如瓶。”
声音也好听,软软糯糯的。
可惜,可惜。
偏偏配了这么一张脸。
傅燕青直起身,不再看她,旁边的小厮连忙上前一步,冲着姜窈挥了挥手,让她退下,自己则搀扶着傅燕青往园子里走。
走了两步,傅燕青忽然停住,回身看了一眼。
那少女在月色下步履匆匆,冷风吹动她单薄的衣裙,卷起下摆。
一截精致玲珑的脚踝在月色下若隐若现,白得晃眼。
傅燕青“啧”了一声。
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感谢收看~
第55章
傅燕青回到院中, 还没下台阶,迎面就有一阵带着花香的风扑来。
紧接着,一个温香软玉的身子撞了他满怀。
“少爷, 您可算回来了!”
那女子仰起脸, 杏眼含嗔,朱唇微撅,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埋怨。
“您身上这股脂粉味,隔着老远都闻见了,让奴家猜猜, 今日是去了风雅阁还是枕霞楼?”
她说着,凑近他衣襟嗅了嗅,随即又笑起来,双臂缠上傅燕青的脖颈。
“不管不管,今夜可哪儿也不许去了,叫奴家好好服侍您, 可好?”
傅燕青垂眼, 见她面容熟悉, 想了片刻也没忆起她的名字。
小厮压着他耳朵提醒:“红袖姑娘,少爷前年纳的良妾。”
傅燕青这才隐约记起,这女子是前年不知哪家官员赠给他的, 他瞧着模样还算周正,便留了下来。
他记不得她是什么时候进府的,也记不得她今年多大,家里还有何人。
只记得她喜欢用玫瑰香膏,每每抱她,便是一股浓甜的花香扑面而来。
红袖招香,便给了她取了这个名字。
“公子怎么不说话, 可是不喜欢红袖了?”女子嗔怒道。
“哪里的话。”傅燕青笑了一下,刮了刮她的鼻子。
心中却未起多少波澜。
不过,佳人在怀,没有不吃的道理,傅燕青顺势揽住红袖的腰,低头在她发间嗅了嗅。
“好,便依你,今夜哪儿也不去了,就陪着我们红袖姑娘。”
说着,便搂着她往偏院走去。
红袖被他揽着走了几步,脸上的笑意却微微一滞,勾着他的腰带,小心翼翼的摇了摇:“公子……就不能去主院么?”
红袖进府也有些年头了,傅燕青待她不薄,吃穿用度样样精细。
虽然只是个妾室,但府上并无主母,故而日子过的很是体面。
可唯独一件事,让红袖始终耿耿于怀。
公子再宠爱一个女子,也从不让她踏进主院那道门。
她心里清楚,那主院是留给未来主母的。更清楚,以自己的身份,能在公子身边做个妾已是抬举。
红袖一开始其实并不喜欢傅燕青,甚至很是厌恶他。
她听过一些他的传言,说此人滥情得很,只要看上了的,总有手段弄进府里。
又说他文不成武不就,仗着傅家的门荫和顾家那层姻亲关系,才能在京城里混得风生水起。
红袖被送给他时,并没有太多想法,不过就是换个主子。
他给她衣食,她献上青春与身子,公平买卖,谁也不欠谁。
可人心这东西,从来不由人算。
不知从何时起,红袖对傅燕青的感情悄悄变了味。
她开始在意他晚上去了谁的房里,留意他提起别的女子时眉眼间的神色。
红袖很害怕。
害怕往后真有当家主母进门,自己这点微末的宠爱,在正室的威仪面前不堪一击。
她甚至开始生出僭越的念头。
若是她再卖力些,再乖巧些,让公子离不开她,让他觉得她比任何人都好,那他会不会……抬她为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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