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侧身示意,三名腰佩利刃的汉子立刻上前,抱拳行礼。
姜窈摇头推辞,可周怀仁对此却格外坚持,无法,只能应下。
时辰不早了,姜窈再次道别,荀妈抹着泪,将姜窈扶上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轧过被雨水打湿的青石路面,发出辘辘的声响。
姜窈忍不住,还是挑起了车厢侧面的小帘,向后望去。
微雨如烟,将太守府那熟悉的门楣与送行的人群笼罩得有些模糊。
人们渐渐散了,只有朱门前的台阶上,一道青色的身影,依旧静静地立在蒙蒙雨帘中。
他并未打伞,身姿笔直,姜窈想起初见那日,大人也是穿的青衣。
身影孤寥,似乎与周遭一切都格格不入。
没由来的,姜窈鼻尖一酸,下意识的探出大半个身子。
不顾细雨打湿了她的鬓发与肩头,朝着他用力地挥了挥手。
对方似乎怔了一下,片刻后,周怀仁释怀一笑,伸手对她挥了挥。
*
禹州到京城可谓路途迢遥,幸而战事平定后,沿途州县门户大开,姜窈又持有周怀仁的亲笔路引,一路关隘竟格外地顺畅。
半个月后,他们到了洛州与绛州交界处,本该一鼓作气穿峡而过,偏偏天色骤变,须臾间,铜钱大的雨点便噼啪砸落。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山路泥泞如浆,车马难行。
其中一个护卫穿着蓑衣跳上马车,半张脸都浸在雨水里。
“姜娘子!这雨势太大了,恐有滑坡之险。”他一指前边,“不远似乎有家客栈,不如今晚先过去避避雨再走?”
姜窈挑帘远眺,果然见不远处有灯火摇曳,隐约显出屋舍轮廓,便戴着帷帽,点头答应。
店不大,因这突如其来的暴雨,挤满了形形色色滞留的旅人。
堂内,湿热的潮气混着汗味与劣质的油气,熏得人头晕。
饭毕,店家亲自提了热水,引他们上楼,因为房间有限,他们便只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一间三人轮住,另一间单独留给了姜窈。
两间都在走廊尽头。
护卫首领仔细检查了两间屋子,又嘱咐手下在门外值守,这才放心退回自己那间,稍作休整。
姜窈闩好门,就着热水,草草擦洗了连日风尘,刚换上的干净中衣,门便被叩响。
一个花枝招展的妇人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赔笑道:“娘子,方才看您没用多少姜汤,想是路上劳顿,可是胃口不佳?”
“这是奴家自己熬的红枣桂圆茶,最是安神补血,您用些,夜里也好安睡。”
“有劳了。”姜窈接过,触手温热,她并未就饮,只将碗放在桌边。
那妇人目光在碗上一溜,笑容更深,劝道:“这安神的汤水,需得趁热饮下,效用才佳,凉了,便走了药性了。”
姜窈捂着肚子,“多谢老板娘好意,只是我腹中尚饱,此刻实在喝不下,且先放着吧,待消消食再饮也不迟。”
妇人见她执意不喝,脸上笑意未减,只道:“那娘子好生歇着,碗放着便是,明早奴家来收。”
说罢,便退了出去,还细心带上了门。
姜窈侧耳,听着那脚步声确实下了楼,才走到桌边,将那碗茶尽数倒出了窗外。
这一路行来,盗匪猖獗,在华南县时几人便差点着了道。
好在周怀仁给她的护卫都是个顶个的高手,算是有惊无险。
自那之后,他们在外饮食都谨慎小心,食水都是自备。
这里荒山野岭,这老板娘的行为又甚为古怪,姜窈心下不安,打算冒雨赶路。
正要唤护卫们商议,只听门口咚咚两声闷响,像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拉开门一看,两个轮守的护卫已经倒在地上,鼻息尚在,可任她怎么呼唤,也没有反应。
出事了。
姜窈脑中嗡的一声,牙关打颤。
她的力气根本拖不动他们两个,只能先逃出去,去最近的府衙搬救兵才有一线生机。
打定了主意,姜窈拔腿便跑,才跑到楼梯,就看到大堂内先前那些滞留的旅人,此刻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无声无息,不知死活。
唯有柜台后,那老板娘缓缓直起,手中似乎还拿着一块素色帕子,正抬眼朝二楼望来,
恰好与姜窈惊骇的目光对上。
那妇人竟对她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在摇曳昏黄的灯光下,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姜窈骇得魂飞魄散,知道前面是出不去了,便打算折返跳窗,可刚一转身,便撞在一堵人墙上。
男人满脸横肉,敞着怀露出浓密胸毛,正在不怀好意地笑着。
“小娘子,这是要去哪啊?”
姜窈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背脊抵上冰冷坚硬的墙壁,再无退路,明明吓得小腿抽搐,却还是强装镇定道:
“好汉,你若求财,包袱就在马车上,银钱细软尽可拿去。”
“只求你们高抬贵手,放我们一条生路。”
姜窈说着,便将手上身上值钱的首饰尽褪,全部扔在地上,踢到那人脚边。
男人笑了笑,“小娘子,这是何话,人哪有不贪财的,只是这漫漫长夜的,光是钱财,岂不无趣?”
他摸了摸下巴,逼近半步,“可像小娘子这般品貌的佳人,却比金银更稀罕。”
姜窈心头凉了半截,果然,他们不止是求财。
她死死咬住舌头,用尖锐的疼痛逼迫自己保持冷静,抵着墙背的左手,借着衣袖的遮掩,一点点,挪向自己的腰际。
那里,贴身藏着一把骨刀。
是沈砚送给她防身的,她一直带在身边,从不离身。
若这匪徒敢上前放肆,她便拔出骨刀,拼死刺向他的命门。
可若是一击不中……
那她便立刻回刀,自我了断。
可那男人竟然没有上前,而是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纸包,对这姜窈轻轻一吹。
一大蓬白色粉末扑面而来,眼睛立刻如烈火焚烧,而后脖颈一痛,软软倒地,失去了知觉。
再次醒来,姜窈发现自己在一辆疾行的马车上,手脚被绑,嘴巴被封住,眼睛虽然不痛了,却根本睁不开。
她的前后左右,都是女子充满恐惧与绝望的声音。
“呜……娘……阿娘……”
“放了我……求求你们……”
“我们这是要被带去哪……呜呜,我好怕……谁来救救我……”
细碎的哀求与哭泣,被车轮颠簸的切支离破碎,显得凄惶无比。
姜窈还维持着昏迷时软倒的姿势,一动不动,全力倾听。
外头,传来男人粗嘎的交谈,混在风雨与车轮声中,时断时续。
“三哥,这趟货真不孬!尤其那个穿白衣的小娘们,细皮嫩肉,白的和雪似的。不过你弄瞎了她的眼睛,夜里岂不是少了情趣?”
“放心,不过沾了些生石灰罢了,等到了寨子里,用菜油好生洗洗,保准瞎不了!”一个声音满不在乎地嚷道。
另一个声音带着些惶惑:“我可听说,这回朝廷派来剿匪的领头的是个硬茬子,什么青山顾家的长孙?”
“那人我虽未见过,可名声在外,左近几个州县的山寨,但凡是撞在他手里的,哪一个不是被连根拔起,鸡犬不留?”
“咱们寨能立足这么多年,不就靠着前山后崖岔路多,生人进来,绕不出三里地就得晕头转向!”
顿了顿又道:“大当家就是忌惮那姓顾的,这才三令五申,这段时间不得下山揽活儿,就是防止被那人盯上,跟着咱们尾巴上山,找到老巢……”
“三哥,咱们这回……可是违了禁令,万一事发了,大当家追究下来……”
“你呀,就是胆子比针鼻儿还小!”另一人不耐烦地打断,“咱们脚程快,不到天亮就能回山,那姓顾的怎么可能这么巧就跟上咱们?”
男人发出一声得意的狞笑,“至于大当家,等上了山,咱们把那顶顶标致的小娘子献出去,大当家一高兴,赏赐还来不及,哪会怪罪!你啊就放一百个心吧!”
两人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猥琐低笑,而后一抽马鞭,马车在崎岖山道跑的飞快。
作者有话说:
感谢所有订阅的小天使~~
下一章男女主正式相见~
第40章
雨越下越急, 砸在车篷上如同擂鼓,山路被冲得泥泞不堪,车轮几度陷进泥水里。
“这鬼天气!”赶车的山匪抹了把满脸的雨水, 喊道:“三哥!这雨太大了, 眼睛都睁不开!”
“前头就是咱们寨子的其中一个哨点,要不先过去歇歇脚,等这雨收一收再走?”
得了应允,那人便纵着马车拐进一条被灌木半掩着的狭窄小径。
哨点里几个留守的山匪闻声迎了出来,也不多话, 便将马车上被捆缚的女子拖拽下来,动作粗鲁得像是卸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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