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妹,小心。”


    手下用了实劲,将姜窈托举上车,长腿一伸,自己也跟着上去了。


    车内比姜窈想的更为狭小朴素。


    只勉强两人对坐,中间连张小几也无,两人的膝盖几乎要隔着衣裙碰到一处。


    周怀仁察言观色,见姜窈目露窘迫,不动声色向后靠了靠,将本就有限的空隙多让出几分。


    “大人,可启程了?”外头老仆问。


    “启程吧。”他应道。


    马车动了起来,有些颠簸。这狭小<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里,青年身上那股淡淡的陈墨与旧书卷的气息,便无声无息地萦绕过来。


    姜窈有些不习惯,便微微侧身,挑开一线车帘望向外面。


    帘外正是城外近郊,但见阡陌纵横,水渠井然,绿油油的田畴一望无际。农人三三两两在田间忙碌,一派安宁祥和的景象。


    马车经过一处田埂时,几个正在歇息的农人抬头望来,不知谁先认出来,惊喜地喊了一声:“快看,是周大人的马车!”


    这一声如同水滴入油锅,附近田里忙碌的人们纷纷直起身,张望,随即竟都围拢过来。


    他们手里各自提着篮子,抱着瓦罐,里面是新摘的瓜果、还带着泥的萝卜、甚至有一串用荷叶包着的刚出锅的粗面饼子。


    “周大人!您路过啊!尝尝咱家新下的黄瓜,甜着呢!”


    “大人,这是俺们家自己蒸的馍,您带着路上垫垫!”


    老仆在外头连连摆手推辞:“乡亲们,大人有规矩,不能收,真的不能收……”


    可那些农人憨笑着,竟不由分说,将东西一股脑抛上了马车,有些竟还从帘口扔进来,就落在姜窈脚边。


    老仆无奈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大人,这……乡亲们太热情了,您看……”


    周怀仁温声道:“既是乡亲们的心意,便暂且收下吧。记下是哪几户送的,到了府衙,按市价折算好银钱,务必一一送还。”


    “是,大人。”


    周怀仁这才转向姜窈,带着些许歉意:“让弟妹见笑了。”


    姜窈摇头,她想起家乡那位令人望而生畏的太守,与眼前情景,真真是云泥之别。


    难怪收留她的老妇人提及他时,语气全是笃信与感激。


    姜窈低声道:“岂敢,大人勤政爱民,深受百姓爱戴,是禹州百姓之福。”


    周怀仁闻言,却是摇摇头:“这原就是为官者的本分,算不得什么,只是如今,太多人连这本分也守不住,倒显得我这守本分的,竟成了难能可贵。”


    “这并非百姓之福,而是社稷之弊矣。”


    他看向窗外,“我本就是禹州人,幼时家贫,深知穷这一字,能磨去多少人尊严与傲骨。”


    “更深知这里的百姓,所求不过是风调雨顺,安居乐业,此我毕生之志,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功绩。”


    姜窈静静听着,忽然觉得,这窄小马车,青衣旧袍,比任何高车驷马、锦绣华服,都更令人折服。


    “瞧我,怎么竟说起这些。”周怀仁话头一顿,像是才想起什么,从身旁取出一个油纸小包,小心打开,里面是几块略显干硬的芝麻糖饼。


    “一早匆忙,弟妹定还没用过早饭吧,这是府里厨下常备的点心,粗陋得很,暂且充饥,你莫要嫌弃。”


    他将糖饼放在一方素净的帕子上托着,稳稳递过来。


    姜窈确是饿了,腹中空空,只怕再不用些吃食,连坐稳的力气都要没了。她低声道了谢,伸手去取。


    马车恰在此时猛地一颠,姜窈的指尖便隔着那层棉帕,极快地擦过了他托着的手背。


    触感很轻,几乎难以觉察,却让姜窈耳根一热,指尖下意识便要蜷缩。


    然而周怀仁托着帕子的手稳而坦然,目光清明,神色如常,她若此刻仓皇收回,反倒显得自己心思不净,过于拘泥了。


    姜窈便只作未觉,顺势拈起一块糖饼,垂眸送至唇边。


    糖饼干硬,带着粗砺的芝麻香,她小口咬着,道:“滋味很好,多谢周大人。”


    “不必言谢,”周怀仁道,“明轩既与我结拜,你便也不必如此见外,只当我是义兄,随他叫我一声大哥罢。”


    姜窈指尖微顿,片刻,才低低喊了一声:“是,周大哥。”


    姜窈暂且在太守府安顿下来。


    另一边,沈砚带着灰隼一路北上,终于一处荒僻的驿站与来人汇合。


    来者共有八人,皆作普通商旅打扮,气息却沉凝精悍。为首的是个面容平凡的中年汉子,名叫卢钰,他们都是这一次为了寻回谢无烬的国公府死士。


    见到沈砚,几人齐齐单膝点地,抱拳低首,礼数周全,但眼神中却都透着一种审视的冷硬。


    沈砚泰然自若。


    死士急着回去复命,几乎是日夜兼程,沈砚右脚伤口还没康复,颠簸中不断被磨破,渗出的血将靴袜浸得湿透,每一次踏地都像踩在刀尖。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是嘴唇却越来越白。


    死士们对他的伤势视若无睹,马速未减半分,更无延医问药的打算。


    当夜宿在一处荒岭野店。茅檐低矮,风声凄厉,几人要了相邻的两房,沈砚独居里间。


    粗馍冷炙,汤水浑浊,死士吃的都不尽兴,其中一个扔下筷子道:“你们觉得,那人真是谢无烬吗?”


    “你缘何有这么一问?”另一个嗓音粗嘎道,“封先生亲笔信与画像都能匹配,年貌俱合,信物也在,那还能有假?”


    那人却摇头:“笔迹可以模仿,仿,年龄也可做假,最要紧的是,封鉴先生已经死了,现在死无对证……”


    “噤声!”先前那人声音忽然压低,带上了厉色,“这等揣测,岂可妄言?若那人确是假的,自当别论。可若他千真万确,便是你我今后少主人,妄疑主上,是何下场,你莫非忘了?”


    “我……我也是为了兄弟们着想……”那人看向卢钰,“大哥,这件事,你怎么看?”


    卢钰将最后一碗汤饮尽,道:“无妨,那人是真是假,今夜,一试便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房门被刀鞘挑开, 里间榻上,被褥隆起一个人形,黑影毫不犹豫举刀扎下


    刀尖刺入被褥的触感不对, 黑影死士心知不妙, 但再抽身已经晚了。


    沈砚从房梁一跃而下,两人缠斗在一起,黑影武功高强,沈砚不是对手,又加之右足受伤, 很快败下阵来。


    黑影一计侧踹,结结实实咬住他腰腹,沈砚身体向后跌去,撞在土墙上,闷哼一声。


    喉咙顿时腥甜无比,偏头呕出一大口血。


    “你既然早有准备, 便是早知我要来, 看来是做贼心虚!”黑影挑眉。


    手中刀刃紧贴在沈砚脖颈处, 只要轻轻一带,他便可身首异处。


    可令黑影意外的是,对方靠着墙, 不惊不怒,反而讥笑了一声。


    仿佛这里根本不是生死之地,而是他闲坐的厅堂。


    黑影怒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卢钰愚蠢至极,看不透形势。”


    沈砚用手背缓缓抹过唇边,那抹血迹在唇上曳开,更衬得他眉眼俊朗妖异。


    “更笑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悔改。”


    卢钰心头一震, 惊讶于沈砚竟一口道破了自己的名字。


    可转念一想,此人能够得到信物,假扮世子,想必是个聪明人。叫这样的人猜出身份,也不足为奇了。


    既然没有隐瞒的必要,卢钰也不客气,直接抬手扯掉蒙面黑巾,手中的钢刀用力往下一压,讽笑了一声。


    “巧舌如簧,你以为凭你的三言两语,就能乱我心志,叫我手下留情?”


    颈间传来锐痛,鲜血顺着锁骨流下,浸进了衣襟,可沈砚连眉梢都未动一下,只缓缓牵起嘴角,冷笑道:


    “卢统领,如果你想让外头的兄弟给我陪葬,那尽可以动手。”


    顿了顿,又道:“可若是你想要你自己和手下活命,我劝你还是放下刀为好。”


    卢钰手略略一顿,“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该比我更清楚。”沈砚看着他,“无论我是不是国公府世子,现在,我也必须是。”


    卢钰眯了眯眼睛,刀刃又逼近一分:“这么说,你是认了?是你冒名顶替谢世子,说!你到底是谁?真世子又在何处!”


    沈砚抬眼,目光如淬毒的针,刺进卢钰眼底,轻飘飘地说,“他啊,死了。”


    卢钰瞳孔骤然缩紧,脱口而出道:“怎么可能!”


    若是世子真的死了,他们这队奉命接应的死士,回去会是何等下场?


    任务失败,主上身亡,他们便是废物,是罪人,纵然再求情主人也绝不会赦免,等待他们的只有最残酷的血洗。


    “你撒谎!”


    暴怒与灭顶的绝望一齐袭来,卢钰扔下刀,五指如铁箍狠狠扼住沈砚的脖颈,将他死死钉在冰冷的土墙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