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姜窈扯下帕子,仰着脸看他,“这几日,我总有些不安。”
姜窈咬了咬唇:“我之前听人说过,京城那些有权势之人,府上会专门驯养这种猛禽,用来送信或者寻人。”
“它们比信鸽飞得高,飞得快,寻常弓弩根本射不下来的。今日这只隼的皮毛养得那般油光水滑,养它的人定是权势滔天之人,这样金贵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阿砚,我……”
她没说完,便被他轻声打断,“也许是这隼饿了,闻到厨房里挂着的腊肉,飞进来偷嘴,正巧被咱们撞见了,嫂嫂不要担心。”
真的是这样吗?
她不敢深想,心头却无端地笼上一层淡淡的阴霾。
这些日子以来,她总觉得有人在暗中跟着他们,可每次她回头去看,身后却什么都没有,真的是她杯弓蛇影,庸人自扰?
“嫂嫂。”沈砚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回过神,见沈砚不知何时已走到院中,手里提着一张弓,另捏着两支削得粗糙的木箭。
“今夜月色正好,横竖无事,我教嫂嫂射箭如何?”
姜窈微微一怔,不明所以地望向他,沈砚已将弓递到她面前,神色认真,不似玩笑。
“嫂嫂,我总有不在你身边的时候,往后遇着什么事,如果嫂嫂能有个防身的杀招,便不至于任人宰割。”
生逢乱世,盗匪横行,能多一样保命的本事,确是好的。
姜窈默然片刻,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张弓。弓身有些沉,是用坚韧的柘木弯成,握在手中,触感粗粝而真实。
沈砚领她走到院子一角,老妇人家的柴垛旁立着几个闲置的木板,他便搬来几只,又寻了块炭,在板身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圈,权作靶子。
然后退开几步,自己拉弓示范。
他引弓的姿势极漂亮,脊背拉出一条流畅的弧线,弓弦响处,白羽箭正中靶心,箭尾犹在嗡嗡颤动。
他连射三箭,箭箭簇拥着红心,这才把弓递给姜窈:“嫂嫂试试。”
姜窈学着他的样子站好,两脚分开,她力气小,弓只拉到一半,手臂便开始发抖。
沈砚站在她身后,隔着衣袖轻轻托了托她的肘弯,教她技巧。
“肩膀放松些,莫要绷着,不要抓箭翎,目视前方。”
姜窈依言,可她实在无法忽略身后那具温热的身体,也忽略不了他说话时,拂过她鬓发的呼吸。
两人挨得这样近了,近得她微微侧过头,便能看见他低垂的眉眼。
少年生得极俊,此刻被暮色笼着,少了几分平日的阴郁,多了一层温润的光,身长肩宽,棱角分明。
他长成了天下女子都会心折的模样,再不能当成个孩童看待了。
“嫂嫂不专心,是在想什么?”他觉察到她的走神侧头道。
四目相触。
“没、没什么……”
姜窈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慌忙别过头。
手下一松,箭矢嗖的一声飞出,擦着木板边缘掠过去,钉在柴垛上,震落几片枯叶。
作者有话说:
沈砚:嫂嫂,是在想我吗?
第33章
竟是连靶子都没挨着, 姜窈有些气馁,沈砚把箭捡回来,放回她手里, 温声鼓励。
“嫂嫂从未射过箭, 能拉的动弓已经远胜旁人,人言好事多磨,不如再试试?”
姜窈不服输,便又拿了几枝羽箭试靶,如此反复了十几次, 她终于有所领悟,搭箭开弓,屏气凝神。
“松弦。”沈砚说。
姜窈依言,箭矢破空而去,“咚”的一声,扎进木板圈心里。
“中了!”
她忍不住轻呼出声, 转过头看向沈砚, 眉眼尽是笑意。
沈砚低头看着她, 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双含笑的眼睛映得格外清亮。
他的目光有些贪恋的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才移开, “嫂嫂果真聪明,一学便会。”
姜窈高兴得脸颊发红,却见他从腰间解下一柄骨刀,递到她面前。
那刀只有手掌长短,刀鞘是乳白色的骨头制成,打磨得温润光滑,刀刃抽出来, 却是乌沉沉的,泛着冷光。
姜窈有些疑惑地接过,抚摸了一下刀柄道:“阿砚,这是做什么?”
沈砚看着脸上神色如常,心里早已如钝刀割肉。
禹州安定,又有周怀仁坐镇,此人无论于公于私,都会保她平安。
算算时日,那些人该到了。
他想护她,就必须要兵要权,此去定州,布棋落子,步步凶险,说是刀山火海也不为过,风险未知,归期不定,他不能将她卷进来。
是时候该分别了。
纵然心如刀绞,沈砚面上也只能装作一派平静,笑笑道:“有了箭术还不够,这把刀嫂嫂留在身边,用作防身。”
自从进了禹州的地界,姜窈便觉得沈砚怪怪的,有时欲言又止,有时又会盯着她发很久的呆。
欲开口询问,他忽然握住她的手,引着她将刀柄抵在胸口,正正压在一根骨节上。
“嫂嫂,这一处,便是命门所在。”
姜窈身子微僵,她并非习武之人,却也知道命门的重要性,那是脏腑之根,是气血之源。
任你武功盖世,金刚不坏,只要此处被人拿住,便如同蛇被捏住了七寸,一身本事尽数废去。
他生的英武高大,力气非凡,轻轻松松便可制服她,命门这样的所在,本应该藏得严严实实。
可此刻,他却亲手握着她的手,将自己最脆弱的要害,完完整整地交到了她手里。
这和将性命交付给她有何分别?
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言的情绪,姜窈咬咬唇,想要抽回手,却反被牢牢按住,抵得更紧。
“若是有歹人想害你,嫂嫂便用这把刀用尽全力刺下去。”
“哪怕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刺中此处,也叫那人当场毙命!”
这话竟像托孤,姜窈越发疑心,“阿砚,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嫂嫂说的哪里话,我怎会……”
他愣了一下。
姜窈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握住了自己手腕,他一时竟没能挣开。
姜窈望着他,语气温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倔强:“我知道我帮不上什么忙,可你遇到了事,总要告诉我,不要事事都自己担着。”
“我会努力听话,拼命练箭,保护好自己,不拖你的后腿。”
沈砚低下头,看着她那双柔荑,心酸软得不像话。
几乎就要控制不住的伸出手去,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
再不管什么前路凶险,也不再想什么乱世纷争,就带她一起走。
走到哪里算哪里,活过一天是一天,哪怕明日就要赴死,今日也要拥着她,抵死缠绵。
可他又无比清醒地知道,他不能这么做。
他对嫂嫂很早就产生了别样的情愫。
这份感情源于对兄长的嫉妒,对自己出身的自卑与愤恨。
更源于,能理所当然地享有她全部目光与温柔,极度的占有欲作祟。
从娘亲改嫁开始,他便活在暗无天日的地狱里,受尽冷眼,生不如死。
是嫂嫂像一束光一样照进他生命里,他贪恋她的柔软,她的温情,恨不得将她揉进骨血里,牢牢绑在身边。
她坦诚相待,沈砚知道,若是如实相告,她定会愿意跟他走。
这是他毕生所求,本该欢天喜地,心满意足。
可看着那双眼睛,沈砚渐渐发现,自己狠不下那个心了。
他势单力薄,这乱世里,连护住自己都是个难题,拿什么护她周全?
难道让她跟着他,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让她夜夜悬心、日日惊惶?
他如何忍心。
这一刻,沈砚忽然无比痛恨自己的无能与弱小。
他垂下眼皮,攥紧拳头,像是发誓一般:“嫂嫂,你从不曾拖过我的后腿,以前没有,今后更不会。”
又轻声宽慰:“马上就要到禹州,我只是觉得前路未卜,心下不安而已,并没有什么瞒着嫂嫂,嫂嫂莫要胡思乱想了。”
他面容平和,目光坦然,姜窈这才慢慢打消疑虑,专心练箭。
这一晚,沈砚又做了梦。
湿冷的洞穴,石壁渗着水,地上那人蜷在干草堆里,咳嗽声破碎得像要散了架。
他捏着匕首走近,火光映出一张苍白的脸,剑眉星目,眉眼神气,只是此刻被病痛蚀得脱了形。
这便是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他杀了那个叫鉴封的死士,从他身上搜到了信物和一封还未送出的信笺。
沈砚这才了解到,这位小世子,于七岁那年的上巳节,随母亲回外祖家省亲,行至云荡山麓时遇了劫匪,所乘的车架坠下深渊。
定国公夫人当场殒命,谢无烬则滚入深涧,被激流冲至下游,又被一对无子的老夫妇收养,侥幸捡回一条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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