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反应过来,立时用手捂住嘴,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羞得快要滴出水来。


    他压低了嗓音, 说了几句鼓励的话, 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 与这船舱里潮湿的水汽纠缠在一起,萦绕在鼻尖。


    姜窈捏紧了被子,将脸埋进枕头里, 心跳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但也不敢误事,便依言,压着嗓子又学了两句。


    外头两人并没有离开的迹象。


    “来者疑心未消,光是这点动静,怕是糊弄不过去。”


    姜窈身子一僵,一双美目中流露出几分茫然与无措。


    她知道他话里的意思,可那些羞人的声气, 她便是做戏也觉难以启齿,更遑论其他的。


    嘴唇翕动了半天,才勉强挤出几个字来:“那……那要如何?”


    沈砚单手撑在她颊侧,略一沉吟,忽然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略显粗犷的寻常商贾声气,朗声道:


    “娘子,你这一晚上都不曾给为夫个好脸色,莫不是还在恼我白日里多看了那船上的卖花女一眼?”


    姜窈怔了怔,旋即明白,他这是在给她递话头。


    她稳了稳心神,顺着他的话,细声细气地接了一句:“谁恼你了?你爱看便看,与我何干。”


    沈砚笑道:“还说不恼,这嘴噘得都能挂油瓶了。来来来,让为夫好好瞧瞧,我家娘子便是生气,那也是天底下头一份的好看。”


    他说完,手中握住床沿,腰身发力,带动整张小床“吱呀吱呀”地摇晃起来,节奏时快时慢。


    沈砚一边晃着床,一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话里带着几分轻浮浪荡的腔调,清清楚楚地送到舱外:


    “心肝儿,叫大声些。你平日里在床上的浪劲儿哪去了?莫不是嫌相公今日不够卖力?”


    姜窈万没想到他说出这等露骨的荤话来,惊得浑身一颤,杏眼圆睁。


    她立时明白他是有意如此,好教外头的人听个真切,可虽知是做戏,一张俏脸还是臊得快要烧起来。


    咬了咬唇,她实在没办法强迫自己迎和他,只能将嗓音放软放娇,颤巍巍地又哼了两声。


    她声音本就绵软,此刻刻意带上几分颤意,听在耳中,竟真有几分不胜挞伐的娇弱之感。


    侧过头,不去看他的脸,白生生的颈子都染着粉色,轻咬下唇,眼角渗出些微泪意,模样可怜又可爱。


    沈砚见她这样,心知拘谨守礼的嫂嫂如此已是极限,若是再逼她,指不定得羞愤到咬舌。


    方停了晃床的动作,侧耳去听舱外动静。


    那两道模糊的影子又在窗纸上滞了片刻,良久,才一前一后,从窗纸上移开。


    此后数日,那疑心之人几乎夜夜都来,沈砚只作不知,照常等熄了灯,压着姜窈做出些动静。


    有时是晃床,有时是逼她叫上几声,姜窈从起初的羞窘难安,到后来的熟能生巧。


    只将他这番做派当做夜夜必经的差事,咬着牙应付过去便罢了。


    这一日,雨过天晴,日头从稀薄的云层后头透出来,照得湿漉漉的船板都泛着一层薄薄金光。


    姜窈换了身素净的长衫,将满头青丝松松挽了个髻,戴上闱帽,推门而出。


    不曾想,隔壁的房门也恰在此时开了,正是那一对年轻夫妻。


    几日水路走下来,在甲板上打过数次回照面,一回生二回熟,早已不算生人。


    那妇人姓方,闺名唤作巧娘,生得一副泼辣爽利的性子,嘴快心热,逢人便是一张笑脸。


    她相公姓余,原是川北一带的学子,寒窗苦读十余载,本打算去南边书塾备考,谁知路上遇着了这场连绵不休的战乱。


    南边是去不得了,只好带着新婚未久的娘子折返,去往京城,另作打算。


    方巧娘亲亲热热的搂过姜窈打招呼:“姜家娘子,早啊!今日风大,怎不多睡会儿?”


    姜窈隔着帷帽轻纱朝她微微一笑,细声细气地应道:“睡不着,出来透透气,方娘子也起得早。”


    方巧娘埋怨:“还不是我家那个书呆子,天不亮就爬起来温书,翻来翻去吵得人头疼,哪里还睡得着!”


    说着,她回头白了自己男人一眼,余郎君手里还捏着本泛黄的书卷,被娘子瞪了也不恼,只憨憨地笑了笑,朝姜窈拱了拱手,算是打过招呼。


    方巧娘一双丹凤眼滴溜溜地在姜窈身上打了个转儿,嘴角便抿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压低嗓门与她咬耳。


    “好妹妹,姐姐当真是羡慕你,你家郎君不仅生得俊美无匹,待你也极尽温柔,瞧瞧,那双眼睛啊是一刻都离不开你。”


    姜窈愣了一下,回头一看,果真撞上沈砚在看自己。


    想起这几天的亲密举止,羞涩之感瞬间泛上心头,嗔道:“姐姐莫要打趣我了……”


    方巧娘见她如此皮薄,乐不可支,成心戏弄她,笑道:“怎么还害臊了?”


    撞了撞她的肩膀道:“夜里你夫君疼你时你也是这样?啧啧,你可别说,那动静,我在隔壁听了好几宿呢,可教姐姐艳羡坏了!”


    姜窈哪知她如此大胆,私密的床闱之事竟这般大剌剌地挂在嘴边说笑,一张俏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


    那绯色从脸颊一路烧到耳根,又漫过白生生的颈子,直往衣领底下钻去,足下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脊背便抵上了一片温热的胸膛。


    沈砚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后,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虚虚拦在她后腰上,力道不大,却稳稳当当地将她定在原处。


    姜窈身子微微一僵,耳根烧得越发厉害,偏生当着方巧娘的面,又不好挣扎,只得低着头,垂着眼,两只手几乎要将帕子绞出个洞来。


    沈砚道:“船板单薄,不隔音,这几日是我孟浪了些,吵着二位了。”


    方巧娘见他大方认下,拍着手笑得更欢,回头朝自家男人嚷道:“当家的,你听听,人家沈郎君多会疼人!哪像你,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来,连句暖心话都不会说!”


    余郎君从书卷后头抬起一张苦脸,无奈地看了看自家娘子,又朝沈砚投去一个同病相怜的眼神,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敢说。


    方巧娘将自家男人往前一推,没好气地啐道:“还傻杵在这儿做什么,我们肚子都饿了,你与沈郎君快去船尾瞧瞧,今儿有渔家卖新鲜的河鱼,去晚了怕是连鱼鳞都捞不着了!”


    余郎君被她推得一个踉跄,书卷险些脱手,手忙脚乱地扶稳,一手揣着书卷,一手拖着沈砚,急匆匆往船尾去了。


    待那木讷的身影消失在船尾拐角,方巧娘这才收回目光,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不紧不慢地从袖中抽出一方素色帕子来,慢条斯理地擦拭着自己的手指。


    一根一根,从指根到指尖,动作又慢又仔细,像是方才不是扶自家男人一把,而是沾上了什么令她不痛快的脏东西。


    擦了好一阵子,她才撩起眼皮,睨了姜窈一眼,见她神色怔怔,似笑非笑地道:“怎么,姜娘子很惊讶么?你以为我当真稀罕他?”


    姜窈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方巧娘将帕子抖了抖,重新塞回袖中,语气依旧爽利泼辣:“不过是形势所迫罢了,若非战乱,谁耐烦再装这副贤惠嘴脸?”


    姜窈轻声问:“方娘子,你……你们不是夫妻么?”


    “夫妻?”方巧娘低低笑了声,她抱着胳膊,斜靠在船舷上,目光落在浑浊的江水上,语调不紧不慢,冷漠的像在说旁人的故事,“自然是夫妻。”


    “我与他,三媒六聘没有,彩礼分文未要,是我猪油蒙了心,宁可与娘家割席,也要与他做夫妻。”


    “我夫君长的不好,为人又死板木讷,常人见了定是瞧不上他,可我偏觉得他好的不能再好。”


    方巧娘苦笑一声,“长的不好,就不必操心外头有什么狂蜂浪蝶,惹人心烦,死板木讷,便不会花言巧语哄骗自己。”


    “实不相瞒,我父亲也算是江南富户,家中妻妾成群,我母亲为了拴住他的心,半辈子使尽手段,伏低做小,到头来不过落得一身病痛,走的凄惶。”


    “所以我自小立誓,绝不走我母亲的老路。”


    姜窈默默垂下眼帘,睫羽轻颤了颤,方巧娘的心思,她何尝不理解?


    她想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便也是这个原因。


    若真心里爱慕一个人,纵然再大度,眼里也容不得旁人。


    什么贤良大度,什么妻妾和睦,都是说来好听罢了。


    真正在意一个人,光是想到他心里还装着别个,便如钝刀剜肉,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只会折磨的自己面目全非罢了。


    方巧娘冷笑道:“我想着这样的人,总不至于花心。谁知道成亲第二日,他便拿着我从娘家带来的体几钱去青楼狎妓。”


    “后来我才知道,他哪里是什么老实人,分明是那烟花巷里的常客!”


    “本来我已打定了主意要与他和离的,谁知道打起仗来,我一个弱女子,不跟着他,根本走不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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