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么高的悬赏倒是头一次,就连沈砚也不免多看了两眼。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破锣嗓子在人群里炸开。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这老东西欠了我们家老爷三十两银子,利滚利如今是八十两,还不上就拿闺女抵债,有什么不对?”


    两人循声望去,看见街当中围了一大圈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跪在地上,“砰砰砰”地磕头,额头已经浸出了血,嘴里含混不清地求着“再宽限几日”。


    他身后护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瘦得像根豆芽菜,浑身发抖。


    老汉面前站着四五个歪戴帽子斜穿衣的壮汉,为首的那个络腮胡子,腰里别着一把明晃晃的短刀,一脚踩在老汉肩上,把他踹翻在地。


    “宽限?老子宽限你多少回了?今日不交人,就卸你一条胳膊抵利息!”


    络腮胡子说着,手中刀刃在日光底下闪出一道白森森的光,“说吧,要胳膊还是要闺女!”


    围观的人群里有几个面露不忍,可一看那几个壮汉的凶相,便都把嘴闭上了。


    姜窈看得心惊肉跳,下意识攥紧了的袖口,沈砚侧身挡在了她面前,一只手则虚虚护在她腰侧,轻轻带着她往后退。


    “嫂嫂,我们走吧。”他道。


    姜窈点点头,她也同情那对父女,可如今世道如此,没权没势的人被欺负了也只能认命。


    她只是个无依无靠的小寡妇,身边带着个刚刚成年的小叔子,能自保已是万幸,没有余力去管别人的闲事。


    沈砚护着她正要离开,忽然听见人群外头传来一道清冽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冷水泼进沸油里,将满街喧哗压了个干干净净。


    “住手。”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姜窈顺着那道口子望过去,便见一个俊朗青年从人群外头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月白底子暗绣银云纹的长衫,外罩一件苍青色的氅衣,衣料算不得顶名贵,可穿在他身上便有一种与身俱来的矜贵气度。


    站在那里,便让人想起深山青竹,挺拔从容,不惧风雨摧折。


    姜窈隔着帷帽的白纱,怔怔地看着他,那青年转过来的瞬间,她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手里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里头的东西散了一地,也浑然不觉。


    那是一张姜窈永远忘不了的脸。


    因为这青年长得和她亡夫近乎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男二出场~~后面会有修罗场~


    第21章


    络腮胡子愣了一愣, 上下打量他一眼,见他虽然气度不凡,身边却没带几个随从, 便又壮起了胆子, 短刀冲他一指:“你算哪根葱?”


    青年没有说话,他身后一个青衣随从跨前一步,手里亮出一面令牌。


    牌上錾着“顾”字,旁边是巍巍青山与展翅鸿雁的纹样。


    络腮胡子不认识那块令牌,可人群里有见多识广的, 已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喊道:“青、青山顾家!”


    “青山顾家如何,有什么说法?”络腮胡子皱眉问旁边人。


    那人瑟瑟发抖道:“青山顾家,乃是真正的世家大族,世代簪缨,一门三进士,两代五尚书!先帝在位时更是亲笔题过匾额——“天下第一等书香门第”!”


    “这位面生的年轻公子, 看年纪不过二十五六, 能佩顾家令牌, 气度又这般出众的……莫不是那位传说中的顾家的嫡长孙?”


    人群里立刻传来惊呼。


    “那岂不是新科状元郎,圣上钦点的御史台御史中丞!官至从四品,有监查百官, 肃听纲纪之权!”


    人群里有人失声道:“啧,这样的人物,怎么会出现在咱们这小小的桦县县城?”


    旁边有消息灵通的紧跟着压低了嗓子:“你们难道没听说年前那桩轰动朝野的刘县令贪墨案?便是眼前这位顾大人主持查办的!”


    “刘县令在任上搜刮了整整八年,上头有人罩着,历任御史都不敢碰。结果这位顾大人甫一上任,不仅翻出了旧卷宗,还亲自带人下乡暗访!”


    “几日不眠不休, 硬是把那县令贪墨修堤款、逼死人命的铁证一样一样摆在了朝堂上。那县令背后站着的人是谁?说出来吓死你们!”


    “可这位年轻轻的顾大人,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奏疏一上,满朝哗然,那县令连年都没过去便被押解进京,秋后问斩了!”


    刘县令欺男霸女,作恶多端,有此报应堪称大快人心,这番话一出,围观众人看向青年的目光便从敬畏变成了真正的敬重。


    那几个地头蛇吓得面如土色,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裤|裆里,短刀“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顾怀璋未看那人一眼,只是走到跪在地上的老汉面前,弯腰亲自将人扶起,又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递给老汉,示意他按住额上伤口。


    转过身,对身后的随从低低吩咐了几句什么。


    他的声音很轻,姜窈隔得远,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能看见他说话时的侧脸。


    他似乎还在病中,清俊的脸上透着苍白,看着病骨支离的一个人,站在那里却让人觉得像一座山,任凭狂风骤雨也撼不动分毫。


    沈砚站在身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看见那几个方才还凶神恶煞的地头蛇眨眼间便软了膝盖,噗通噗通的跪了一地。


    仅一个姓氏,便能让这些人俯首称臣。


    这便是权势么。


    沈砚忽然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每日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功夫,以为豁出命便能护住嫂嫂,可如今才知不过一腔孤勇,自己便如那井底之蛙,坐井观天,荒唐可笑。


    如今天下大乱,各地豪强割据,今日在街上遇见的这几个泼皮,他有自信可以收拾,可若是哪一天,来的是真正的豺狼虎豹呢?


    若是哪一天,乱兵过境,流寇围城,他一个人,一把刀,真的能护住她吗?


    沈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钻心,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垂下眼睛,心中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发芽。


    马车上的銮铃响了,叮叮当当,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


    沈砚正弯腰去捡嫂嫂掉在地上的油纸包,藕荷色的肚兜从破口处滑出一角来,他耳根一热,手忙脚乱地往里塞。


    还没塞好,便见姜窈忽然提起裙子,朝着前头一人的身影追了出去。


    她跑得毫无预兆,沈砚被她这个举动吓了一跳,下意识伸出手去捞她,却只捞到她一片衣袖的边角,料子又飞快从他指缝间溜走。


    来往行人稠密如织,月白裙摆飞起来像一朵乍然绽开的白昙,被熙熙攘攘的行人吞没,很快便不见踪影。


    *


    姜窈追着那驾马车跑,她不知疲惫,可她明明知道那不可能是夫君,只是与他酷似的人罢了。


    她明明知道的啊。


    明轩的寿衣是她亲手穿上的,棺木是她亲手准备的,连坟上的土都是她亲力亲为,一捧又一捧撒下的。


    那人姓顾,是新科状元郎,天子门生,尚未进京便已名动天下。


    朝中都说顾家这一辈又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假以时日,入阁拜相不过等闲事耳。


    若是明轩还活着,怎么舍得不回来找她?囡囡才六个多月,他还没给她取名字呢,若是他还活着,怎会不去看女儿一眼?


    他怎会是明轩呢?


    可姜窈还是想再见他一面,哪怕隔着一道轿帘,只看一眼,她便知足了。


    街上的人实在太多了,姜窈撞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山核桃骨碌碌滚了一地,那货郎在身后扯着嗓子骂,她顾不上回头。


    几步又撞了一个抱孩子的妇人,孩子吓哭了,她只能拼命道歉,接着往前头追。


    簪子不知去向,一头青丝散在肩上,被风吹得乱糟糟的。


    连裙角踩进一片洼地里,污泥溅了她满腿,她浑然不觉。


    可双腿哪里跑的过车驾,銮铃的声音越来越细,等姜窈追到巷尾的时候,那顶青帷轿正正拐进右边的巷子里。


    轿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露出里头月白的衣袖,还有一节苍青色的袍角,只那么一闪,便不见了。


    姜窈跑不动了,脚下一软,整个人往前跌出去,手掌擦在青石板上,擦破了一层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跪坐在地上,看着巷尾那空荡荡的转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光天化日之下追着一个陌生男人的轿子跑,全无礼教,毫无体统,哪里还像一个守寡之人该有的样子。


    可是她就是停不下来,双手捂住脸孔,眼泪一颗一颗地往外涌,止也止不住,呜呜咽咽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压得极低极细。


    耳边忽然传来一阵车轮滚动的声音,銮铃又响了,叮叮当当的,只是这一次却在她头顶。


    姜窈错愕地抬起头,先看见一双皂靴,靴面是上好的缎子,靴底镶着一道极窄的象牙白边,沾了些街心的尘土。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