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不知何时已放下手里归拢的柴火,默不作声地走到近前,伸手稳稳接过了木盆。


    “我去就行。”姜窈伸手,想将盆拿回来。这个族弟她留不得,也养不起,一定是要让他走的。


    他帮她劈了柴,饭食上她便给多加一小把米,也算两不相欠。


    至于旁的瓜葛,能少则少。


    没想到少年看着瘦弱,劲儿却极大,她用了力也没将木盆拽动半分,姜窈抬眼,对上他的视线。


    少年眼神很静,深得像冬天的井水,可那水面之下,似乎有什么极其微弱的,被死死压抑着的东西,在轻轻涌动。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托着木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白。


    “河边冷,还是我去吧。”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


    姜窈抿了抿唇,心里刚筑起的城墙,被他这沉默的执拗轻轻撞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这不是商量,而是恳求。少年在用这种方式,换取留下的资格,哪怕这资格摇摇欲坠,不过她一念之间。


    姜窈抿紧了唇,指尖蜷缩在冰冷的盆沿上。她应该强硬一点的,应该把盆夺过来,然后冷着脸告诉他,这里不需要他,他该走了。


    可对上那双过分可怜的眼睛,那些冷硬的话,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随你吧。”


    姜窈终是松了手,手里被油纸仔细包着的香胰子,被胡乱塞进木盆边缘的缝隙里,然后转过身,不再看他,径直走回灶台。


    “谢谢嫂嫂!”身后传来少年的声音,除了感激之外,还带着一分显而易见又小心翼翼的欢喜。


    姜窈没回头,只听见他略显急促又明显透着轻快的脚步声,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


    出了那道院门,沈砚的步子便慢下来,脸上的喜色尽褪,冷着眸子往前走。


    冬日的太阳懒洋洋的,河面大半还覆着灰白的冰,只有几处供人捶衣的大青石周围的冰被敲开,里头晃着黑沉刺骨的河水。


    已有几个妇人蹲在石边,抡着棒槌,不时发出“砰砰”的闷响和说笑声。


    沈砚端着盆走近,那些说笑声立刻低下去不少。


    “瞧见没,那就是沈家寡妇收留的族弟。”


    “看着怪可怜的,瘦成那样。”


    “听说老家是瑶县的,今年夏天发大水,淹了好几个县,尸首都捞不完……他家就剩他一个了。”


    “命是挺大,跑这么远来投亲,不过沈明轩都死了,算哪门子亲,姜氏还真心善呐。”


    “心善?啧,装的一副清高样,背地里还不知道多想男人呢,”


    一道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你瞧她那身子长得,天生就是勾人的狐狸,留这么个族弟在屋里,能干出什么好事来?”


    “哎呀,你可小声点,被他听见……”


    “半大小子,怕他不成?你是没看见,上次我家男人眼睛都快粘她身上了,劝你们一句,还是把自家男人看紧些,姜氏那种狐媚子,多的是下作手段!”那女人又道。


    恶毒的揣测和带着酸腐气的讥笑,像阴沟里泛起的泡沫,荡在空气里。


    沈砚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径自越过她们,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走到上游一处稍偏僻的青石旁,他放下木盆,卷起袖子,舀起冰冷的河水浸湿衣物,拿出胰子抹在衣领等易脏处,用力搓揉起来。


    他在家时常做活,所以洗得很快,等拧干手里最后一件衣服,他将一只木棒槌揣进怀里,端着盆离开。


    见没什么意思,几个妇人便都转了话题,其中一个面皮黄瘦的妇人,眼睛落在刚才骂得最起劲的妇人身上:


    “张嫂子,您今儿这身新褂子可真鲜亮,这水青蓝的料子,哪买的?”


    张氏闻言,不自觉地抬手掸了掸那件崭新的细布褂子,声音里透着得意。


    “哎呀也不是什么好货,这是我家那口子上回去县城,给我扯的细棉布,说是什么绣锦的缎子,我也不懂这些,就是看颜色喜欢,这不,刚赶着年关前让裁缝做出来,今儿头一回穿!”


    “哎哟,一看料子就贵的很,张大哥对您可真好!”旁人立刻围堆奉承,张氏喜笑颜开。


    日头渐高,河边寒气愈重,几个妇人也陆续捶打完衣服,三三两两地端起木盆,准备回家。


    张氏也端起自己那盆往村里走,她家住在村东头,与另外两个妇人同行了一段,到了岔路口,那两人往西去了,张氏独自一人拐上那条稍显僻静的小路,扭着腰往前走。


    路两旁是落了叶的灌木丛和堆着残雪的田埂,踩在脚下嘎吱嘎吱响。


    张氏心里还在回味刚才炫耀新衣的得意,算着回去怎么让男人再给她打对银镯子,忽然觉得脖子后面一凉,还没等反应过来,后脑勺就结结实实挨了一闷棍。


    女人一头栽在地上,手里的木盆摔出去老远,身后,沈砚垂着眼,面无表情将她翻了个身。


    冷硬的棒槌狠狠揣进女人嘴里,直绞得血肉模糊才罢手。


    他下手极有分寸,避开了要害,没往头上致命处招呼,不杀她,只是怕不必要的惹麻烦,但那张刚刚吐出无数污言秽语的嘴,没个两三个月,是别想开口了。


    沈砚将沾血的棒槌在张氏那件崭新的细布褂子上,随意地来回蹭了蹭,扔在了后山,才抱着木盆回了家。


    自始至终,他脸上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化不开的阴冷黑沉。


    ………………


    回到小院,灶上的粥刚刚熬好,蒸汽混着微弱的米香,姜窈正抱着阿囡,用小木勺一点点喂着过滤过的稀米汤。


    “准备洗手吃饭吧。”姜窈没抬头说。


    “好。”沈砚应了一声,声音很轻,他将最后一件衣服仔细抻平,搭在屋檐下那根低矮的晾衣绳上,又在寒风中站了片刻,看着湿衣沉重地下垂,不再滴水,才转身。


    走到灶边,就着瓦盆里存着的冷水洗净手,原本僵硬的手指瞬间刺痛。


    但很快,冻木了的指尖又因为血液的加速流动而滚烫麻痒,像无数细小的针在扎。


    粥依旧很稀,但比昨晚稠了那么一丝,能照见碗底的花纹,却也沉着一两颗难得的暗红色豆子。


    姜窈给沈砚盛了满满一碗,自己则只舀了半碗米汤,锅里还炕了半块黑面饼子,等她端上来的时候,发现那碗满满的米粥被放在了她的位置。


    沈砚似乎觉察到了她的视线,有些不自在的端起那半碗清澈见底的米汤,把整个脸都埋进去,只露出一点紧绷的下颌线条和泛红的耳尖。


    “我不饿……”他的声音从碗后面闷闷地传出来,语气里刻意的拘谨,和小心的讨好,“嫂嫂要喂囡囡,该多吃些才是。”


    姜窈没再推辞,端起那碗被调换过的粥,凑到唇边,小口地啜饮。


    稀薄的热气袅袅升起,氤氲了她浓密纤长的眼睫,在那上面凝成极细小的水珠,衬得一双眸子越发乌黑沉静,像浸在寒潭里的墨玉。


    姜窈递给他半张饼子,起初沈砚没接,在她的坚持之下,他终是小心翼翼地接了,却只吃了一半,另一半被他飞快地塞进了内襟,用里衣小心地掩好。


    姜窈看在眼里,没说什么,但心里有了计较。她想起昨夜给他擦身时,看到的那些新旧交替的淤青,想必他从前在家,过得也未必多好。


    “嫂嫂你慢慢吃,”沈砚他将空碗轻轻放下,站起身,低声道:“等你吃完,碗我来刷。我先去挑水,缸里水不多了。”


    他说完,没敢多看她,转身就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急,似乎想用繁重的劳作填满不安的内心,可还没迈出门槛,就被姜窈叫住。


    “沈砚。”


    少年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他背对着她,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仿佛预感到什么。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沉默的站在那里,像一尊等待着最终宣判的石像。


    “嫂嫂,还有什么事吗?”


    堂屋里霎时安静下来,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爆燃声。


    “我们谈谈吧。”姜窈说。


    “砰、砰、砰!”


    拍门声又急又重,像是攥紧的拳头,不管不顾地擂在薄薄的门板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姜家妹子!开门呐!是我,陈三娘!”外头的女声拔得又高又尖,带着一股子熟门熟路的泼辣。


    沈砚低垂的眼睫纹丝未动,只有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清冷冷的荡开一些。


    来的正好,倒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他看了一眼姜窈,见她微微点头,这才拉开门闩。


    一股混着劣质头油和廉价脂粉味道的女人,挤着他的胳膊走进来。


    陈三娘裹在一身绛红色棉袄里,脸上扑的粉白生生地浮着一层,胭脂硬在脸颊揉出来两团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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