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另想办法。


    刺骨河水包裹住身体,冷得他打哆嗦,身后的脚步声踩着雪堆而来。


    他深呼了一口气,一个猛子扎下去,将自己闷在水底。


    柴火爆裂了一声。


    沈砚收回神思,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这个女人,还是心软了。


    身下的被褥陈旧,但浆洗得干净,带着皂角清爽的微涩气息,还沾染了一丝那女人身上柔软的暖香。


    这气味让他紧绷的神经,在无人窥见的黑暗里,奇异地松弛了一瞬。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脸整个埋进去,贪婪地捕捉着微薄的气味。


    真好闻。


    比逃荒路上尸骸的腐臭,好闻千倍万倍。


    暂时是留下来了。


    但沈砚很清楚,仅凭一时博取的同情,就像这冬夜灶膛里的余烬,看似有点热度,却随时会熄灭,不堪长久。


    他必须让自己变得有用,让姜窈觉得留下他并非拖累,甚至有利可图,才能真正在这屋檐下站稳脚跟。


    第二天天不亮,沈砚便起了。


    身体依旧疲惫酸痛,但昨晚那碗热粥下肚,总算给虚脱的躯体带起一丝微弱的力气。


    他赤脚站在冰冷的地面上,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光,再次打量这个狭小却暂时安全的容身之所。


    他所在的堂屋兼灶间,是北屋,另有一间朝南的主屋姜窈母女住着,屋子是土坯垒的,低矮,但屋顶的茅草还算厚实,暂时看不出漏雨的迹象。


    堂屋东西两侧各有一间耳房,用旧布帘子隔着,用来堆放杂物和沈明轩的书籍,除此之外,空荡荡的。


    院子不大,靠墙有一口用石板盖着的水井,井轱辘上的绳索都快磨断了。院墙不高,有些地方已经坍塌,只用树枝和荆棘勉强堵着缺口。


    院门是两扇歪歪斜斜的破木板,用一根粗木棍从里面闩着。


    这就是全部了。


    奇异的是,这破败之中,却透着一股被精心维护的、清苦的整洁。


    桌面上没有油污,凳子被摩挲得光滑,碗柜里粗陶碗碟虽少,却洗刷得干干净净,倒扣着沥水。


    就连墙角那堆不多的柴火,也被归拢成相对齐整的一小垛。


    沈砚目光落在墙旁边靠着的旧斧头上,入手沉,木柄被磨得光滑。


    他掂了掂,走到堂屋中央。


    从柴堆里拖出一根不算太粗,但足够结实的木桩,开始劈砍。


    连日来的饥寒和逃亡,力气确实不济,手臂抬起时,沈砚能明显感觉到肌肉细微的颤抖,但他没犹豫,双手稳稳握紧斧柄,挥力直砍下去。


    动作短促,发力干脆。


    斧刃深深嵌入木头,他拔出斧头,调整角度,再次挥下,木桩应声而断。


    他劈得不快,但每一下都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的狠劲,仿佛劈开的不是木头,而是横亘在眼前的什么障碍。


    很快,脚边就堆起几块劈得大小合用的柴。


    鸡叫了第二遍,天际泛起鱼肚白。


    里屋传来轻微的窸窣声,还有女子起身时,带着困倦的柔软的鼻音。


    沈砚劈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又继续落下一斧。没回头,任由汗水顺着瘦削的下颌线滑落,没入过于宽大的旧衣领口。


    “吱呀——”


    门被推开。


    姜窈显然刚醒,乌黑的长发有些凌乱地披散在肩头,衬得一张脸越发小巧精致。


    她身上只随意披了件灰扑扑的旧夹袄,带子松松系着,里面是睡觉穿的细葛布中衣。


    晨光熹微,从她身后敞开的门和窗棂透进来,逆着光,恰好勾勒出那中衣下纤细却不失玲珑的腰身曲线,以及胸前因哺育而十分丰腴的柔软轮廓。


    沈砚转过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这一幕。


    只一刹那的怔愣,沈砚便移开视线,垂下眼看着地上。


    “嫂子。”


    他声音带着刚劳作后的微喘,“天还早,你怎么起来了,是我吵到你了吗?”


    姜窈确实是被吵醒的。


    借着薄薄的天光,能看着院子里那个模糊人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人影沉默地举起斧头,落下,再举起。


    空气里是淡淡的松木香。


    她知道是沈砚。


    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并不打算起,可对方似乎根本没有要歇下的意思。


    他不累吗?


    姜窈纳罕。


    她只好走出堂屋。


    少年的脸汗涔涔,额发被汗水打湿,几缕黏在额角。他的眼睛很黑,浓密的睫毛掩盖了所有情绪。


    嘴唇抿着,没什么血色,脸颊上却因用力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身上那件明显是沈明轩旧衣的褂子,空荡荡地挂在他单薄的骨架上。


    袖子长出一截,被他草草挽到了手肘,露出两段细瘦却覆着一层薄薄肌肉线条的小臂。


    上面还有些未愈的擦伤和旧疤。


    沈砚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语气带着一丝极力掩饰的窘迫和小心:


    “我看灶台柴火不多了,就想着劈一点。衣服……我的衣服还没干,在院子里晾着。这身是明轩哥的……我会洗干净再还给嫂子的。”


    他说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过长的袖口,指节用力到发白,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


    姜窈的目光在他赤着的,生满冻疮的脚上停了停,没说话,转身走回里屋,片刻后,拿出一双半旧的布鞋。


    “给,先穿上吧。”


    她把鞋递过去,“你明轩哥的,可能不太合脚,先将就着。”


    沈砚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注意到这个,连忙双手接过,捧在怀里,低声道谢。


    鞋子明显小了,脚后跟露在外面一截,沈砚却没有丝毫嫌弃,默默地将脚尽量塞进去,然后站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姿势有些别扭,却抬头对她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很暖和,谢谢嫂子!”


    那笑容,在他犹带稚气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澈,甚至有点傻气。


    姜窈移开目光,不再看他那不合脚的鞋,转身朝灶台走去,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少了些疏离:“累了就先去歇着,别逞强,我去做饭。”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她挽起袖子开始舀水淘米的背影,低声应道:“好。”


    等姜窈进了堂屋,他才垂眼看着脚上这双挤脚的旧鞋,又看了看旁边劈好的柴,和屋檐下他那身正在晾挂着,随风轻摆的破烂湿衣。


    晨光完全照亮了堂屋,将沈砚影子拉得细长。


    他慢慢弯下腰,将劈柴时崩散到远处的几片碎木屑,一点点捡起来,归拢到柴堆旁。


    动作不疾不徐,沉稳安静。


    没有人看见,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那片刻的憨傻与感激褪去后,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柴房里再次回荡着单调的劈砍声,姜窈在灶间煮粥,听见这声音,动作顿了顿。


    她走到窗边,透过破了的窗纸往外看,少年背对着她,正抡着斧头,那件过大的衣衫随着他的动作晃荡。


    衣衫底下单薄瘦削的肩胛骨,随着每一次发力,绷出锋利的线条。


    他劈得很专注,好像眼里只有那堆柴,和手里那把钝斧。


    姜窈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灶前,往锅里多抓了把米。


    作者有话说:


    --阴湿疯犬幼年期--


    第3章


    灶上粥咕嘟着,稀薄的米香混着柴火气,驱散了些许清寒。


    姜窈从墙角拖出一只沉重的木盆,里面是她昨日接下来的浆洗活计,满满一盆冬衣,洗好送回去,能换三个铜板。


    这点钱,在太平年月或许还能买点东西,可如今连年战火,粮价一日三涨,只能去集上换小半升最次等的糙米,掺着野菜,够她们母女稀稀拉拉对付两三日。


    又或者,能扯半尺最普通的素色细棉布,给自己缝一件贴身穿的小衫。


    她生在清苦人家,从小也做活,可那一身皮子却偏偏生得娇气的很。从前还在娘家时,冬日浆洗衣裳,冷水浸久了,手指便红肿发痒。


    后来嫁给沈明轩,他是个斯文人,待她也好,可有时情动,掌心或唇齿稍重些,她身上隔日便会留下淡淡的,一时半刻消不下去的印子。


    他看了总是心疼又无奈,说她这身皮肉,是水雕玉琢的,经不得一点磋磨。


    自己身上穿的这件小衣,还是成亲时娘家陪嫁的细棉料子,这些年洗了又洗,早已浆得发硬,像块粗砺的壳子贴在身上。


    尤其是胸口那一片,每日要哺喂阿囡,被磨得又红又痒。


    三个铜板,是做她们母女几日的口粮,还是换半尺能少受些罪的软布?这念头只在她心里打了个转,便被更沉甸甸的现实压了下去。


    还是先顾肚子吧。


    木盆很沉,她弯下腰,正要端起,旁边已有一道影子压过来。


    “嫂嫂,给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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