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不是戏文里的, 是真实存在在他记忆中的。


    宋淮冰冷的话回荡在屋内。


    东风灌入,屋内明烛被风熄灭,幔帐被卷至半空,翻飞过后又落下。


    方夫人将一口沾染了微雨的冷风吸入腹中, 胸膛起伏几许, 不管不顾道:“他不该死吗?”


    “你知道他当年干了什么吗?”方夫人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宋淮,“你以为,他就真的只是在外头养了一个别宅妇?”


    方夫人双目通红,面上的神情从怨恨转为讥讽,她开始在屋内踱步, 漫无目的地走着。


    “离开家的那些日子, 我一个富贵人户的女娘, 跟着他风餐露宿。我们没有户籍文书, 所以我们没办法入城,只能翻山越岭走着羊肠小道。”


    “我的脚上全是水泡,每走一步, 都让我疼得皱眉。我何时受过这样的苦?”


    “但我一想到,只要去了北邙,我们就能过上安定的日子,我就一直咬着牙撑着。”


    “那时,大稽跟北邙尚有战事。为了能顺利躲避, 我不得不换上那些从流民身上剥下来的粗布麻衣,我把脸跟手脚都涂上了泥灰,就这么蓬头垢面地走了一个月。”


    “我的皮肉被磨红, 结了痂之后,又被破开。新肉还没长出来,就又被弄伤了。要不是跟着他,我能受这些苦?”


    “这一切,我都忍了下来。我以为我能成为王妃,可他骗我,他骗我!”


    方夫人嘶吼着,左手紧握成拳,一下又一下地打在自己胸口。


    “他根本不是什么北邙皇室遗孤,他就是一个逃兵!”


    天空破开一记春雷,紫白的光从厚重的黑云中钻出来,一闪而过,随即便又是一记惊雷响起。


    “他就是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可我已经跟着他跑出来了,我根本没办法再回家去。”


    “我认命,我想着,即使他只是一个逃兵,但我有银钱,我们还可以重新开始。”


    “既然他不能回北邙,我也不能再回大稽,那就再寻一处新的城池便是。”


    “那时我们已经离开了大稽,若是要去冽澜,路途过于遥远。”


    “而寒山城又刚在明德皇后的助力之下,从北邙手里收了回来,我们就定下了去寒山城。”


    “我使了点银子,给我们都新弄了份户籍文书,又在城里置了一所小宅子,然后成了亲。”


    “头几个月,他确实事事都顺着我,把我哄得很开心。”


    “我想着,既然要在寒山城里落脚,他也是需要一份正经行当的。于是,我又掏了一笔银钱,给他寻了一个小吏的职务。”


    “这位子太小,但彼时我身上的银钱,只够安排这么一份小差事了。”


    “为了能帮扶他,也为了能撑起这个家,我怀着你,却还要四处奔走,去经营买卖。”


    “好在,我在家时同父亲学了不少内里的门道。随着我手下的商铺一家又一家的在寒山城里开了起来,他的官职也在一年又一年地往上涨。”


    “他的官职高了,脾气也大了,越来越不把我放眼里了。”


    方夫人嘴角微微抽动,双手不停地绞着手里那一串金丝楠木的佛珠。


    “那时你不过四岁,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一切,所以一直选择隐忍不发。他呢?他把这一切都归结成我是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


    话至此处,方夫人亦笑出了声。


    “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能独自打理这番家业?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能跟着他一路吃尽这许多苦?一个软弱无用的妇人,会知道要用银钱去给他铺上一条通天路?”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反正我有你,只要他不往家里带女人,他在花楼里爱有多少个相好,都随他。”


    “可他实在太过分了。他竟然直接在我购置的院子里,养着那个女娘。”


    “他还在那院子里,给跟她拜了堂,让她穿着正妻才能穿的嫁衣,跟他拜堂!”


    方夫人手上的力道在随着这句话音落下之后,已至极限,手中串着佛串的线被她扯断,一颗又一颗佛珠落在砖石之上,滚落到宋淮的脚边。


    “而那个女娘呢?也是个贪心的小||贱||人。”


    “她压根没有摆正自己的位置,她想要越过我去,想要我被休弃,想要占了我的产业,占走我的一切!”


    “他们以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方夫人松开手,在她手掌勒出一道红痕的线被风扬起,落到了明烛之上,被烧成两截。


    “我当然知道,我不单知道她怂恿你父亲让她休了我,我还知道,她说她有了身孕,说她腹中的一定是儿子,说她不想看着儿子一出生,就成了女干生子。”


    “她不单要抢走我的位置,她还要她的孩子,抢走你的位置!”


    “你的父亲嫌弃我年老色衰,日日沉溺在美||色之下,哪有不肯定下的道理。”


    “其实我也知道,你父亲压根就不爱我,他只是在落难的时候急于寻找一个能让他不必再颠沛流离的人。”


    “现在,他有了新欢,自然看我这个旧人不顺眼。再者,他也不想继续瞧着我的脸色,来伸手问我讨银钱使。”


    “因为他每次要钱,就得回宅子里扮演一个钟爱自己妻子的男人。”


    “他瞧不上我了,他也不想再演下去了。”


    “我救他的时候,一时的善念,没想到就害了自己一生。”


    “不过不要紧,在他开始对我甩脸子的时候,我就已经在想后手了。”方夫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浊气,“我要在寒山城里撑起这么大的家业,怎么能没几个自己人呢?”


    “那个女娘既然那么想要顶替我的位置,那就让她替我去死好了。”


    “我故意做了一身新衣裳,然后找人将风声递到那女娘耳中,说这套衣裳千般好,万般好,通个寒山城里唯此一件。”


    “而且还去花神庙里求过,说只要穿上这身衣裳,自有花神保佑,一定能生个儿子。”


    “那个女娘空有一副好皮囊,实则却是一个蠢钝如猪的。”


    “她把这话话听进耳里,随后就去与你父亲哭闹,说一定要这身衣裳,要替自己腹中的孩子祈福。”


    “你父亲应了,跑来问我讨要这身衣裳。我当然不能直接给他,我哭闹着不给,他就硬抢,硬生生把那个装了催命符的盒子抢了过去。”


    宋淮记得,那时,他跑来寻方夫人。


    他站在门口,亲眼看着自己的父亲掌掴方夫人,打得方夫人肿着半张脸,摔在地上。


    他高喊着“母亲”跑过去,回头去看自己父亲的时候,却只看到了一片被风扬起的衣角。


    “那是正逢五月天,天气已然炎热。我着人放风出去,说这衣裳触手生凉,很是特殊。”


    “可这世上,哪来真正触手生凉的衣料呢?”


    “我只是让人专门制了那个盒子,我在盒子的夹层里装满了冰。有冰镇着,自然是什么衣料都会触手生凉了。”


    “那个女娘甫一瞧见,就喜不自胜。她立时去里间换上,然后穿来要与你父亲看。”


    “她不知道的是,我在衣服上藏了火石粉。”


    “她穿上衣裳,然后扯着你父亲一道出门去,想要让通个寒山城的人都知道。宋家的主母要换人做了,她才是那个真正的宋夫人。”


    “我等她出门,真的是等了很久。”方夫人笑着,脸上露出的笑是与她这年纪与身份,完全不相配的笑容。


    那种笑容几近癫狂。


    她笑着,眼角的沟壑随着她的笑,愈发得深了。


    “她故意把你父亲引着往绣楼外走,她要让我亲眼瞧见,她胜利的模样。我站在二楼,翘首等着她们一起走出门,然后在人最多的时候,让人动手。”


    “你知道吗?”方夫人忽然朝着宋淮行近几步,笑着说道:“当火烧起的那一瞬,你的父亲直接往后退了。”


    她的声音低了几分,而后又伴随着笑声再次提高。“他退了,他退了!他就像当年在战场上逃走一样,就算他在自己心爱的女娘面前,他也还是会逃!”


    “我亲眼看着那个女娘在楼下街市之上,被烧成了一具焦尸。而你的父亲,跌坐在地上,根本不敢靠近她。”


    “那时,我就知道,父亲,只爱他自己。”


    “那名女娘的尸首,他只随便找了几个人,拿了卷草席卷了就扔到了乱葬岗。然后,他就告了假,一直缩到别院里头不肯出来。”


    “外人都说,他是因为痛失所爱,所以才会如此萎靡不振。”


    “可我知道,他就是怕了,他怕了!”方夫人再一次笑了起来,“他知道,我比他狠多了。”


    “经此一事,他彻底被吓病了,每日里汤药不断。既是如此,那我就送他一程。我着人在他的汤药里加了些东西,让他日复一日地饮,日复一日的病,直到吐出最后一口气。”


    “他毕竟是我的丈夫,他若是死得太难看了,也连累我丢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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