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莫怕,都已经过去几十年了, 那个妇人没有证据, 咱们只需要咬死说她认错了就行。”


    戴媪一壁说,一壁盛了盏搁在矮桌上的茶汤来摆到方夫人的手里。


    方夫人阖了眼,不停地回想着一些前尘旧事。


    那时她跟着父亲学习经商,跟着母亲学刺绣,学厨艺, 在临阳城外的水道旁踏青, 在自家院子的秋千架上玩耍。


    这一切, 明明过去许多载, 而此时再想起来,又仿若皆是昨日才将将发生过的事。


    “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会有人认出来?”


    方夫人睁开眼, 双眉拧起,低声问道:“咱们手里,还有多少人?”


    戴媪自是明白她的意思:“没几个了,不过要处置一个寻常妇人,还是能处理干净的。”


    “只是, 夫人,她今日才来咱们府门口闹过事,若是晚上就死了, 过于打眼了些。”


    毕竟寒山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今日又是十五,是城中民众皆会出门去拜花神的日子。


    宋宅所处的位置左右所居之人皆是在朝中为官的,想来今日这事,左右的大人家里都是传遍了的。


    若是那名妇人立时就死在城中,不说别家人议论纷纷,若是有心之人再闹到罗诺跟前,那可如何是好。


    “夫人,眼下孟徇谋逆一事尚未完全清算,家主本就事多。”


    “再者,笙儿也才刚刚从官司里脱了身,若是这事闹大了,外头的人嘴碎也就罢了,就怕被家主知晓了去。”


    绝不能叫宋淮知晓当年的真相!


    那些故旧之事方夫人瞒了这许多年,绝不可叫那个妇人再翻出来,闹得叫宋淮发觉了。


    方夫人定了心神,随后压低了声,道:“你指人盯着那妇人,待她离城之后,再派人将她劫杀。务必要做得干净一点。”


    纵使过去多载,方夫人依旧不敢赌。


    她不是什么好人,但在她儿子眼里,她必须得是这世间最白壁无瑕之人。


    戴媪应了一声,而后便退出门外,自去安排此事。


    那妇人离了宋府门前便去了花神庙中,她当日并未离城,只是在城中寻了一间客栈住了一晚,翌日又去采买了好些物件,这才离了城,自往朔阳而去。


    那人离城不过两个时辰,戴媪派出去的人就已经在那处将人拦了下来。


    那妇人战战兢兢哭喊求饶,那行人却充耳不闻,当他们抬手欲将那妇人杀了的时候,宋淮带着人赶至此处。


    他没有杀了这些人,只是将他们拿下带走。


    那妇人见是宋淮救了她,忙不停地叩首道谢。宋淮立在她跟前,居高临下道:“你认识那天在宋宅前的那位夫人吗?”


    那妇人抬起头怔了怔,道:“虽然我同她几十年没见了,但我瞧着她就是田家娘子。”


    宋淮继续道:“哪个田家。”


    “临阳县的田家,咱们当地最大的富户人家。”那妇人说罢这话,便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田娘子的父母早就亡故了。”


    那妇人缓了缓心神,开始与宋淮相说田家的事。


    当年,方夫人与宋淮生父私奔离开之后,田家家主许是觉得过于丢人现眼,便没有报官,只是报了田家娘子急病亡故了。


    没几家,方夫人的母亲也因此郁郁而终了。


    之后田家家主也多有疾病,拖了十几年,最终还是没熬过来。


    眼下,只有田家那位老夫人了。


    “那老夫人年岁大了,这么一大家的家业她打理起来也有心无力的,家里又没个孩子,最终是在族里挑了一个过继了。”


    “我昨儿瞧见田娘子的时候,还叫唬了好大一跳,当年明明说是她已经病死了呀。”


    那妇人自言自语地说着:“或许真的不是田娘子,只是长得像罢了。”


    “不然田家老夫人何必再去族里过继一个来呢?直接把田娘子的孩子接过去接掌家业,她也不必一把年纪这么辛苦了。”


    那妇人说罢这些,又与宋淮道了谢,随后便继续朝着朔阳走去。


    东风扬起尘土打在宋淮的脸上,迷了他的眼,让他的眼眶微红。


    他立在原处良久,随后一言不发,自转向回了寒山城。


    宋宅之内,方夫人跪在蒲团之上,口中念念有词,不住地祈求着那妇人务必要被料理干净,绝不能有半点消息外传。


    外间天色忽暗,屋门被人推开,随即便是一阵风灌入,吹熄了佛龛前的明烛。


    方夫人叫这动静惊得脊背生凉,她诧异地转过身,却见宋淮沉着脸缓步入内。


    这样的脸色,她先时瞧过一次。


    那是宋淮知晓宁鸢已死的那一次。


    方夫人心中已起一阵惊恐,她立起身来,努力稳了稳心神,开口道:“良恭,你,这是怎么了?”


    “你姓田,不姓方,对吗?”


    宋淮的这几句话声音很轻,根本听不出来半分质问的语调。


    可这话却如一块巨石,压得方夫人喘不过气来。


    方夫人身子一软,伸手扶到一旁的架阁之上,试探道:“你,你知道了……”


    那妇人所说的并不多,只提了方夫人的身世。宋淮原是不确认的,但见方夫人如此模样,便知那妇人根本没有看错。


    “所以,你是跟着父亲一起私奔出来的。”


    宋淮没有疑问,而是确认。


    方夫人既原是大稽临阳县的富户之女,那她这些年来不与母家联系,也从不在宋淮面前提起过田家之事。


    而田家,竟也对外宣称她是得了急病而亡的,除了因她是与人私奔出来这一条外,宋淮并不做第二想。


    “是。”宋淮既已知晓了,方夫人也不打算继续在此桩事上瞒着了。


    “你的父亲是北邙人,那时他落难,是我救了他。他生得高大,威猛,那时我年少,便倾心于他,然后随他一道来了寒山城。”


    方夫人并不知晓宋淮到底知道多少,是以随意挑拣了些。


    “母亲还不肯与我说实话吗?”宋淮看向方夫人,“若我父亲真的是北邙人,为何你不随他去北邙,而要同父亲在寒山城落脚?”


    “那时的寒山城应当是刚刚结束战事,满城都是废墟。他既是将你从大稽带了出来,大可直接回北邙。”


    “除非,他不是一个寻常的北邙子民。”


    敌国男女通婚确实不为同族所容,可若他的父亲只是一个寻常的北邙人士,即便不回本家,大可另择一处与方夫人独居便可。


    眼见宋淮话至此处,方夫人继续道:“是,他说,他是北邙皇室流落在外的皇子。可他没有玉牒,北邙皇室自然也不会认他。”


    北邙皇室不缺血脉,不像大稽,景帝膝下就两个孩子。


    从古至今,流落在外的宗室血脉被寻回的可能,只会是在皇室正统血脉已然断绝的前提之下。


    方夫人觉着话到此处,宋淮合该满意了才是,可她抬眸去瞧,却见宋淮面上露了一丝冷笑。


    “母亲你还想骗我。”他的双眸微眯,继续道:“父亲若还活着,当已是五十有六,以此推算,他只能是北邙先帝之子。”


    “可世人皆知,当年北邙先帝膝下的众多皇子内斗不止,最终只余下了太子,还有三皇子。”


    “唯一一个流落在外的皇子,是七皇子,也就是现在的北邙皇帝!”


    宋淮生父当年编的那个身世,只要是细想一想,便能发觉不对之处。当年北邙皇帝因子嗣夺位内斗不止,一众皇子里只余了两个。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流落在外的骨血,命人去寻,将人带回了北邙。若宋淮生父亦是北邙先帝之子,缘何无人来寻呢?


    “那时的北邙皇帝已然再无力绵延子嗣,若父亲当真是北邙皇室的血脉,无论他是否有能力承继大位,他都会被寻回去的。”


    “母亲,你究竟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没有实话的是你的父亲!”宋淮面上的神情仿若一把利刃刺痛了方夫人,“是他骗我!”


    “我虽生在商贾之家,可自小衣食无忧。若没有你的父亲,我大可招一赘婿在家,依旧过着无忧无虑的日子。”


    “我为了他,抛家舍业,易了名姓跟他窝在寒山城里吃苦。我散了家财才替他捐了个小官,为了贴补家用,我日夜不停地打理着生意,用一箱又一箱的金银,去给他铺他的青云路!”


    “可他呢?他嫌弃我老了,丑了!他嫌弃不够温柔,不够体贴,竟然还在外头又找了一个女人!他日日都守在那个女人身边,全然不记得当年要是没有我救他,他早就死了!”


    方夫人的这席话说得咬牙切齿,宋淮忽然想到先时方夫人因他执意要宁鸢时所说过的只言片语,一些故旧的细碎之事全都拼了起来。


    “所以,你就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8章 真相 他们以为我


    故旧之事一幕又一幕从原本被深埋着的地底破土出来, 他想起了幼时所发生的事,那些模糊的,让宋淮觉得是某出折子戏文里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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