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子过谦了,这茶已是上上之品,是我平素初尝的,哪里还会有所缺失。”宁鸢如是说着,随即又吃了一口。


    “出门在外,也未有备下可口的点心,不过就是些许透花糍与巨胜奴,宁娘子可随意尝一尝。”沈清晏一手拢袖,另一手将一碟子透花糍往宁鸢面前移了移。


    宁鸢不好拂了沈清晏的意,只得取了一块透花糍来吃了一口。


    沈清晏亦觉出宁鸢的局促,笑道:“宁娘子不必如此拘束,尽可将此处当作自家车驾便是。”


    宁鸢应了一声,却实不敢冒犯。


    方才白鹭替她上药之时,她细想了想,大略也能猜到沈清晏的身份。


    能有如此高手护卫,又能驱使得了冯方之人必是与徐博有些干系,再想到徐博先时提及过的太子妃,宁鸢自不会再将她想作第二人。


    大多储妃都是长居东宫,可她却能孤身驱车自往朔阳这等边塞城池来,想来非是寻常女娘,定是有些本事在身上才是。


    宁鸢并摸不准沈清晏的心性,自是只能事事拘着,没得一不小心触怒了她,便是给自己惹祸了。


    沈清晏见她依旧如此拘谨,自也不再开口,没得再吓着宁鸢。


    约摸一个时辰后,马车行至朔阳城门处。


    早前池离在回朔阳报信之时遇着了沈清晏,沈清晏便着人先将池离送了回去,此时徐博已然得了信,早早就在城墙处眺望。


    他是守城将领,不可擅自离城,若不然,他合该亲自与宁鸢走上一趟寒山城才是。


    “雩娘……”徐博急急奔下城楼行至沈清晏的马车旁唤了一声,却不敢轻易去掀她的车帘。


    沈清晏在车内并未答他,只是同宁鸢轻声说道:“我有些乏了,劳烦宁娘子掀帘同博哥哥说上一声。”


    沈清晏心下清楚,徐博此时最想过问的必是宁鸢的情况,只不过他得顾着君臣之礼,是以不好直接当着一众将士的面直接来掀她的车帘。


    宁鸢并不多想,只卷起车帘,去瞧了外间的徐博。“将军,车内的娘子说有些倦了。”


    得见宁鸢的那一刻,徐博自松下一口气来,他展了笑,自颔首道:“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宁鸢双颊生热,只稍稍垂了首,不敢继续直视徐博的双眸。


    沈清晏将这二人的反应瞧入眼里,身子微斜,道:“博哥哥,我在这儿呢。”


    徐博轻咳了一声,随即吩咐着一旁的解善先行将人带回将军府去。


    一行人又行了半个时辰,方至将军府中。


    沈清晏自与宁鸢在正堂处落座,为避免宋淮与宁鸢相距过远以致蛊虫发作,徐博便指了人将宋淮暂押隔壁院中。


    几人同坐一处,白鹭自将宁鸢的情况说与了徐博知。


    “既是这蛊虫产出青州,待青州的消息传回来,想必……”


    “远水救不了近火。”徐博话未毕,沈清晏便将其打断。“青州的事,我会着人修书与晟王,只是自此处往青州去,快马加鞭亦要费上不少时日,更遑论还要搜索能解此蛊虫之人。”


    “博哥哥,我看不若你先行在城中打听一番,将满城的医师都问上一问,若是有知晓这蛊虫者,哪怕一知半解,都是使得的,先请过来问上一问,总好过一直这么拖着。”


    毕竟这宋淮大小也是一城司政,她亦不好太下罗诺的脸面。


    “是我糊涂了,我,我先,我先去找医师。”徐博立起身来,结结巴巴地说完这些话便起身离了正堂。


    沈清晏笑着摇了摇头,徐博这如同竖子的模样所为何事她自然能猜得到,若他能同宁鸢成事,也算了了卫国公老夫人的一桩心事。


    只是,不知宁鸢心所想是否与他一样。


    思及此,沈清晏当即搁下了手里的茶盏,道:“宁娘子,恕我冒昧,那宋淮虽行事不端,却也称得上容貌尚可,宁娘子于他,是否全无情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1章 是故人 我说她是我


    “自然。”宁鸢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我又没有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一想到宋淮那些禽兽行为,就叫宁鸢恨得牙痒,竟也不再继续斟酌用词。


    一旁的沈清晏听到这话, 双眉微折又舒。


    她自瞧了眼白鹭,白鹭便微微颔首,而后就扯着十一一道闭上门退出去。


    宁鸢不解,还未待她开口相问, 沈清晏便瞧向她, 试探道:“马兰开花二十一?”


    宁鸢呆呆地瞧向她,脱口回道:“二八二五六,二八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我去。”沈清晏原本端坐着的身子立刻松泛下来,“我到这里十几年了, 头一次遇到老乡。”


    “你, 也, 也是?”宁鸢亦是将双目睁大,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


    “我也以为就我一个人。行了,就咱俩,你也别端着了, 累得慌。”自沈清晏来到此间,她每日里都在学习着如何做好一个大家闺秀,时刻不敢轻慢,生怕被人瞧出来端倪。


    “这些年来我天天跟人咬文嚼字地说话,走路吃饭吃茶, 没有一刻敢放松下来,就怕被人知道真相之后再被冠上个妖孽夺舍的黑锅。”


    沈清晏说罢这话,连带着喝茶的姿势都狂野了几分。


    宁鸢笑出声, 她自来到这里一年多的时日里,从没有像今日这样,笑得这般轻松。


    正如沈清晏所言,宁鸢也是每日里都装作自己是此间之人,就怕被人疑心成了怪物。


    二人一道笑了一阵,宁鸢叹道:“但你运气比我好一点,至少出身在富贵人户,有家人护佑。”


    “也好不到哪里去。”沈清晏亦敛了笑,“我在乎的许多人,都为护着我而死了。”


    秦汐,容月,她们都不在了。


    屋内又重寂静,少顷,沈清晏扯出一抹笑来,岔开话题,道:“等你身上的蛊虫解了,你有什么打算?”


    “嗯,找一个地方,弄个小屋子,然后平平淡淡地走完这一生吧。”被宋淮折磨的这些时日里,宁鸢唯此一个愿望,再不敢奢求其它。


    沈清晏微微颔首,道:“我从前也就这么一个愿望,当然,现在是实现不了了的。”话毕,她自理了理衣袖。


    宁鸢疑惑,道:“你既然已经嫁入东宫,现在却还能出来,想来太子对你应当很好。像你这样的人,如果真的不想留在宫里,应该有得是办法才对。”


    “你说得没错,我手上要人有人,要钱有钱,只要我想,多费些工夫也是能实现的。”沈清晏眸光扫过自己腰间那个代表着明夷府的双环弦月佩,“但是在经历这许多事之后,我发觉,只有拥有了权力,你才有资格让百姓过上平淡的日子。”


    “我当年也曾准备好了宅子,打算带上人移去越州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因为我选择走了,所以我行事不管不顾,总觉得再不必会面,亦不必留余地。”


    “最终,容姑姑因我而死。”


    “所以呀,我就是要走到那个最高的位置上,只有到了那一处,我才有能力改变。不然,就只能沦为别人的棋子。”


    想当年,如果她真的去了越州,只怕不出半载,景帝指她去和亲的圣旨就会落到越州了。


    话至此处,沈清晏搁下茶盏立起身来,笑道:“来吧,让你见识一下,权力能带来什么。”


    宁鸢不明其意,却跟着她一道走出去。


    她们虽是初识,却都是故人。


    沈清晏推门出去,便同白鹭言说,叫她去将宋淮提来。宁鸢闻得宋淮其名,心中自是有些发怵。沈清晏扯住她的手,道:“不用怕,万事有我。”


    待得见宁鸢颔首应了,白鹭方转身去了隔壁院。


    不多时,冯方便与白鹭一道将宋淮提了来。


    宋淮双手被缚,他才在殿阁将将站定,就被冯方一脚踢得立时半跪在砖石之上,发出一声闷响来。


    宁鸢与沈清晏一道端坐于罗汉床上,她瞧着跪在堂下的宋淮,这个原本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竟也与阶下囚无甚不同。


    “他到底是寒山城的司政,脸面还是要给的。”沈清晏语调轻柔,“冯方,给他松绑,请他坐下。”


    冯方应了声,而后抽刀割断了缚着宋淮的绳索,随即伸出右手,示意他往右近处的圈椅坐定。


    宋淮久未受如此大辱,此时自是满腔怨恨,他抬眸对上主位之上的沈清晏,却见沈清晏一脸平淡风轻,如此模样,似是根本就不将他放在眼里。


    “大稽太子妃,我只是来追我府中的逃妾,你如此折辱于我,就不怕两国交恶吗?”他的手死死攥住自己腿上的衣料,似是恨不得下一刻就直接上前结果了沈清晏。


    “需要吗?”沈清晏嗤笑出声,“你大可回去问一问罗诺,她会不会因为你一个人,与我翻脸。”


    沈清晏的语调一直都很轻柔平缓,她不需要提高声音,也不需要嘶吼呐喊,可即便如此,宁鸢还是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子不容人拒绝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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