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岁暮夜 你可得抓紧


    自遇着过宋淮一次后, 宁鸢便不再日日以布巾覆面了,左右宋淮已然知晓自己身在何处,她亦不必再日日遮掩委屈自己。


    城中小儿们或拿着糖人, 或拿着糖葫芦边走边跳,待见着徐博与宁鸢同道行来之时,都会笑盈盈同他们问好。偶也会有商贩送些物件与徐博,他不收, 商贩们便直接将物件都塞到宁鸢手中, 不叫徐博有反口的机会。


    宁鸢与他同行了半个时辰,徐博手上已然拎了许多物件。


    “将军,这些物件要折银几许呀?”虽说是百姓的心意,可每户人家的银子也非是大风刮来的,总是不好白白拿来使的。这些物件徐博不接, 他们便都塞到了自己怀中, 宁鸢少不得要问上一问, 没得再害得徐博背上一个恶名。


    “无妨, 过会子自会有人往他们府中送铜钿的。”又一阵朔风扑面而来,宁鸢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眼见此处离将军府已然不远, 徐博亦不想宁鸢再受朔风寒凉之苦,只言说有些累了,这便一道往府中而去。


    二人方入了将军府,徐博便同宁鸢一道往她所居的院落中而去,待行至后院, 池离便捧了一个匣子来递给徐博。


    宁鸢还道他们二人有话要说,只言说先行告退,徐博却开口留她, 言说此间物件本就是与她的岁暮之礼。


    池离自是有眼力见的,徐博才将话说毕,他自俯身行了一礼,而后就退走他处了。宁鸢尚未回过味来,待见池离已出院门,只懵懂地颔了颔首,这便同徐博一道去了院中。


    宁鸢在此所居的时日并不短,虽她白日里不在将军府中,但满府上下皆知徐博待这位宁娘子很是不同,底下人自然也都有眼力见,每日里都尽心伺候,并不敢叫宁鸢有任何短缺。


    徐博同宁鸢才方步入屋内,便有底下人捧了热茶与果子来,待二人坐定之后,又有一人将一个锡奴捧来奉与宁鸢,而后便都退了出去,不敢打搅二人说话。


    “内里的物件是早几月递了信送去止戈山庄①定的,你且打开瞧一瞧,看是否合心意。”徐博自将匣子往前推了推,宁鸢将目光搁过去瞧了,面前这一方匣子四周皆雕着海上明月的图案,叫她稍一折眉,心生纳罕。


    不论是在朔阳还是寒山城,置物所用的匣子若是雕刻花样的,大抵都是些花草吉祥纹的,诸如海上明月的图案,倒是少见。


    宁鸢探出双臂去移到自己跟才,她将盖子移开,内里摆着的是一套银制的饰物。簪、钗,璎珞,镯子,戒指,物件纹样素净,很是不错。


    宁鸢随手将一根银簪执到手中细端详了一二,笑道:“这纹样简单,样式素净,倒是不错。不过,怎这首饰铺子要起这样的一个名字?”


    此间的首饰铺子以珠玉宝金银等字为名实属常见,她可从来不曾知晓,竟还有首饰铺子以山庄为名的,叫人凭白听了一耳去,还当是寻常某个大户人家的庄子。


    “因为止戈山庄本也不是什么首饰铺子。”徐博探出手来拿起一只银蝶钗,此钗顶端有一椭圆镙钿扁珠,徐博食指与拇指捏出这扁珠,轻轻转动几圈,便有尖细之物被拔了出来。“止戈山庄本就是铸造兵器的地方,是以这匣内的所有物件皆能充当护身之物。”


    徐博将手中那枚细长如钉之物轻轻一甩,那物件便深深地钉在矮桌之上。“金银过软,并不能作为防身之物,止戈山庄虽在铸造首饰上技艺平平,可这些里精巧的心思却是大稽最好的。”


    徐博瞧见过宋淮那厮的疯癫模样,宁鸢的容貌生得着实过于出挑了些,这世间对她起歪心思的人必不会少。坊间素有传言,只有千日为贼的,没有千日防贼的,若是真有个万一,她身边能有此些物件,也能于危难间救她一命。


    宁鸢双眸一亮,面上露了笑,随即便探出手去拔了钉在矮桌上的物件。那东西如星芒般有许多面,每一面瞧着都是极为锋利的。


    “多谢将军,我很是欢喜。”她身在此等群狼环饲的地界,相较贵重珠宝,此等能防身的利器才是最为紧要的物件。


    “你中意便好。”话毕,徐博又一一将余下物件内所暗藏的玄机一一与宁鸢说了个清楚。“簪与钗皆在你发间,虽是方便取用,但也容易遗失。但戒指,璎珞,镯子,便没这么容易掉了。”


    “这几样首饰世间只此一套,你若是遇了险,可随意着人去质库当上一件留下线索,我定会救下你的。”


    “哦?”宁鸢微微斜了头,调笑道:“原来将军在整个大稽各州县镇上都有自家的质库分号呀?”


    徐博自觉出她话语中的揶揄来,回道:“我徐家可没这么大的能耐,不过就是借花献佛罢了。”这些质库虽名头各异,但骨子里都是明夷府的,不说旁处,单是朔阳便也有一家。


    只是明夷府的存在徐博并不好随意宣诸于口,宁鸢孤身一人来到此间,没得再叫她因着此时受了牵连去。


    徐博未有明言,宁鸢亦知进退,自笑笑不再追问。天色渐暗,春柳与素银并金枝也都先后回来了,徐博自不多留,只嘱她们好生伺候着,这便先一步离了此间。


    春柳入得内里,先将四两安置妥当,转身时便瞧见宁鸢在摆弄徐博所给的饰物,笑道:“将军真是有心,知晓娘子喜爱素净的,送的首饰也一应都是偏素的。”


    “样式素净与否倒是不打紧的,最紧要的还是内里。”宁鸢未将话头挑个明白,只是先一步将戒指与镯子戴上,而后捧着余下的物件搁到了梳妆台上。


    春柳听罢,自笑道:“娘子说得是,将军的心思才是顶顶紧要的。”


    宁鸢登时回过味来,嗔道:“净混说!”她将一应物件都收拾妥当,又道:“不过无端承了将军的礼,少不得是要还些礼才是。”


    一旁素银与金枝听了,自凑到跟前来,笑着将徐博的一应日常琐事皆说与宁鸢知了。什么素日里常用的墨,常食的点心,诸如此类的。


    “将军这人平素里什么都不挑,素来都是管事的给什么,将军便用些什么。婢子觉着,只要是娘子给的,将军必定欢喜。”


    一旁金枝听了,亦是连连附和:“咱们将军虽生得威武,待人却是极好的。只是……”金枝顿了顿,道:“前几日听伺候将军的小厮说,将军这几日似是睡不安稳。”


    素银亦记了起来,开口道:“是了,管事的还吩咐了厨下,言说多备些安神的茶汤送去与将军吃。只是,将军素来都是不爱的吃这些的,厨下送了一次,便被叫停了。”


    “失眠呀。”宁鸢自喃喃说了几句,随后回说她心中有数了,这便坐到书案前开始描绘花样。


    屋内三人互视一笑,皆默不作声,只静静退到外间候着,万不敢打搅了她。


    因是不必再去绣楼处,宁鸢成日将自己锁在院中刺绣并不出院门去,紧赶慢赶,终是在岁暮当日备好了礼。


    岁暮当日,晴了好些时日的天,竟又灰暗了起来,又有落雪之势。徐博不喜铺张,将军府中只随旧礼上下归整一番,又添了些红烛,旁的红绸炮竹一应都省下了。


    靖明军将士们好些都不能归家,徐博身为将领,素来都是与他们一道过节守岁的。是以,今年也不曾例外。


    一众将士聚在一处吃酒行酒令,欢呼声此起彼伏,每一位将士都敞开了怀的吃喝,好不快活。


    将士众多,将军府内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或是聚在长廊处,或是三五内在院中亭内,或是围坐在屋内火炉边,每一个都举杯狂饮,却无人敢往宁鸢所居的院落中打搅。


    春柳与宁鸢一道在廊下立了会儿,道:“娘子,他们这是要喝上多少呀?”春柳听着这一阵阵的声响,着实也是被吓着了。


    她自被孟吟芳买了去便一直在城外别院伺候,后来又去千灯别院伺候宁鸢,无论哪一处,都是鲜少有这许多人的,此时陡然听得这阵仗,自是被吓得不轻。


    “将士们驻守边关辛苦,难得有一日能松泛一二,自是要尽兴了才是。”宁鸢倒是不慌,她见春柳眼眸中留有惧意,笑道:“你且回去歇着吧,今日他们且要闹呢,回去后你万不可随意出门,没得冲撞了反倒不美。”


    春柳连不迭应下来,自疾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徐博与一行人饮至深夜,屋内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堆人,独还有池离一人留得几分清明。他见徐博身子微斜,随即一掌拍到徐博肩头,摇头晃脑道:“将军,宁,宁娘子,实在是个好娘子,你,你可得抓紧呐!都等着喝你的,你的喜酒!”


    “莫要胡说。”徐博亦饮了许多酒去,此时虽神思清明,身子却有些不受控制。


    “我没胡说!”池离自高喊一声,他说罢这话后立时倒在矮桌之上,喃喃道:“没,胡说……”


    徐博推了推他,知他也是醉过去了,这便摇摇晃晃立起身来,自往院外走去,要去散一散这酒气。


    朔风扑面,徐博一路前行,也不知行了多久,抬眸间竟似乎在廊下瞧见了一个素衣女娘的身影。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