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本就是独自用饭,原本还有都城来的家信与东宫贺仪能一解他的忧思,今日只怕是只能一人孤坐至天明了。”
素银将话说毕,自叹出重重的一口气来,眼角余光亦不住地打量着宁鸢。她见宁鸢眸色微动,继续道:“将军是个治军的好手,却也是个孤独的命。他自幼失去双亲,卫国公近些年来都留在都城,老夫人年事已高,近些年来都已经不记人了。”
“如今,连东宫的礼,都迟了……”
素银并没有直接开口央求宁鸢留下,只一个劲的言说徐博那些并不会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苦楚,听得宁鸢少不得要动些恻隐之心。
她于徐博而言不过就是一个无足轻重之人,如她这样的女娘,徐博皆会因为一句承诺而屡次相帮。他与宋淮虽身形生得相像,可他却不曾与宋淮那般占去自己便宜。不论是言语或是举止,徐博都始终保持着应有的礼数。
许是她叫宋淮那厮害得心中惊惧不散,每每瞧见徐博之时,都少不得要心生畏惧,纵是知晓他非是宋淮那等无德之辈,亦是不敢随意靠近。
素银虽是将脚步放缓,却也不可能一直拖着不叫宁鸢离开,自己说了一路,宁鸢却依旧一言不发,着实叫她犯了难,眼见已快至侧门处,素银心下一横,对着宁鸢笑道:“宁娘子,您从这条路一直走,就能离开将军府了。”
“今日灶间的媪妇伤了手,将军令她回去歇着了,婢子得赶紧过去打打下手,总不好叫将军吃些个蒸饼就充做一餐了。”
素银施了一礼,不待宁鸢作答,便绕过她自往厨下而去,每行一步她都期盼着宁鸢赶紧喊住她,喊住她,快些喊,喊了今儿就有人陪将军过生辰了!
瞧瞧咱们将军!多好的男郎!就是年纪大了些!但挡不住他一心扑在正事上!啊呸,成婚也是正事!多好的男郎啊!
“素银娘子。”待素银快至拐脚处,宁鸢终是回首唤住了她。素银面露狂喜之色,只自深吸了一口气,而后将面上笑意压下,这才转过身去瞧宁鸢。宁鸢朝着她行了几步,道:“带我去厨下吧,我也帮着打些下手,给将军备餐吃食。”
成了!成了!成了!她过会子就要去池离面前好生显摆一番!
素银自笑着应下来,而后便领着宁鸢一路朝厨下而去。厨下本已有两个厨娘在忙活,陡然见素银领着一个生面孔的女娘前来,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
素银引着宁鸢入内,而后便与她们明言宁鸢此来是帮着一道备些饭食与徐博食用的。这两名厨娘在将军府中多载,又瞧见素银对宁鸢很是殷勤,心中大略也猜到了些许,都笑着在旁不住地夸着徐博有多好。
宁鸢所做的菜肴较她们的精致许多,亦要多费些工夫去,两名厨娘瞧了,自也是要多问上一番,待几人将饭食准备妥当,已是月上枝头,宵禁了。
作者有话说:
重溟 指幽深的大海。
第108章 饮果酒 那将军喜欢
宁鸢本是想直接离开, 素银却言说此时城中宵禁,非急病寻医者不可随意行走,叫她倒不如与自己一同去寻徐博讨要手令, 没得叫巡城兵士拦下再生事端。
大稽夜有宵禁,若无徐博手令,只怕她今夜无法离府回绣楼。宁鸢亦不多想,这便随着素银一道重新回了徐博的院子。
夜幕落下, 徐博院中未满悬宫灯, 只是在摆放餐食的矮桌旁摆了一盏,随意得仿佛是拿来充个数的。
宁鸢提着食盒同她们一道行过去,夜色浓重,院中所有女娘皆生得比她高挑,一眼过去竟是未叫人发觉。
素银领着一行人先将手中的菜肴摆下, 每摆一道, 他都要与池离递个眼色。池离瞧了半晌都未能明白, 直至她再转过身去接宁鸢手中的食盒, 池离方觉出味来。他立时俯下身,低声道:“将军,宁娘子来了。”
徐博朝着池离略一蹙眉, 而后又顺着他的目光瞧去,便见着素银引着宁鸢一同行近几步。素银将食盒揭开,一壁把菜肴取出来,一壁说道:“将军,宁娘子知晓今日后厨缺些人手, 刻意帮着婢子们备了饭食。”
“只是,此时天色不早,城中已然宵禁, 若无将军手令,宁娘子此时离开便是犯禁了。”素银将菜肴摆下,起身时自又是与池离递了眼色。
池离立时回过味来,不待徐博开口,便道:“你这妮子怎能如此行事?宁娘子是客,你怎好叫客人帮着做这许多事。宁娘子心善,知你们忙不过来,这才出手相帮,可你怎好叫宁娘子饿着肚子就走的,传出去岂非在说我们将军不识礼数?”
“池郎君言重了,本就是举手之劳,无碍的。”宁鸢开口与素银解释,“本也不是素银娘子唤我去帮的,再者,也实是我手脚慢了些,这才误了时辰,还得劳烦将军。”
徐博正欲开口,一旁的池离立时开口将其打断:“宁娘子这话说的,手令这事就是举手之劳,但也总不能叫宁娘子忙活半天饿着肚子回去吧?”话毕,他立时背对着宁鸢看向徐博。“将军,咱们也不能这么不识礼数吧?”
留人!快留人!我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你再不留人就真的太蠢了我的将军!
池离将眼色使得险些都要以为他误食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整张面孔抽得如同眼耳口鼻同在一处相互搏斗。
徐博瞧向宁鸢,开口道:“宁娘子一同留下用饭吧,饭后某自会送宁娘子回绣楼。”
“将军英明!”池离立时就竖起了拇指,未待宁鸢回答,一旁素银便上前扶着宁鸢坐定。池离略略扫了眼矮桌上的菜色,又道:“怎么能没汤饼呢?素银,赶紧去做呀。”
素银亦非是个傻的,如何能不明白池离的弦外之音。“池小郎君是知晓的,我素来不会做这个,要么池小郎君来帮衬一二?”
“你就是个最无用的。”池离亦装模作样地说道了几句,“走走走,我跟你同去,和个面都能不会,素银你日后成家我必定要将这桩事说与你婆家知。”
“那我改日也要去寻一寻王大娘,问一下她是否需要我给你相看几个好娘子。”二人如是说着,渐行渐远,不多时已迈出院门去。
二人离了此处,却都十分默契地停留在院门外偷偷打量着内里的情况。
尴尬,太尴尬,若能以斗计,宁鸢觉得此时尴尬的程度大抵不亚于将整条洛河水都舀了过来。
现下无风,院中亦无虫鸣鸟语,留下的皆是寂静。宁鸢的双手交叠搁在自己膝上,指尖不住地在手背之上划动,她腹内饥饥,然主位处的徐博未有开口,她亦不可多言,只得继续垂头熬着。
徐博垂着头,眼角余光自在宁鸢身上游走,她面上的布巾未摘,眼眸闪烁,双手不住地交叠划动,这些无一处都在告诉徐博,她在害怕。
徐博想要开口叫她莫要拘谨,可话至嘴边,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的将军,平时不是挺杀伐果断的吗,怎么到了这时候就一动不动了?赶紧劝人姑娘吃东西呀,你不开这个口,她能开吗?”池离扒在院墙上,真恨不得有个神仙真人跳出来,将他的身形隐去,好叫他赶紧跑到徐博的耳边,教徐博如何说话。
“嘘!小声些,别叫将军发觉了!”素银少不得要出言提醒一二,毕竟徐博素来警觉,这要是知晓他们二人躲在此处听壁角,想是会心下不悦。
“你瞧咱们将军这模样,他像是能发觉了咱们的?”池离自白了他一眼,“你不如帮我想想,怎么着才能让将军开口叫宁娘子用饭,至少别饿着人家小娘子。”
“难。”素银自吐出这一个字,而后便继续朝着内里张望着。
宁鸢又枯坐了盏茶工夫,她正想着如何开口请辞,腹中的空城计却在此时唱至曲调婉转处。宁鸢下意识地按到自己腰腹处,而后瞧向徐博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是某的过错,宁娘子,先,先用饭吧。”徐博亦面露悔意,面前摆了一桌子佳肴,他生生是叫宁鸢看得见,闻得着,却不叫人食用,多少有些叫人受刑之意。
“是妾失仪了。”宁鸢抬手将遮面的布巾取了下来搁在膝上,她抬手去捧了那碗微凉的粟米羹,调羹轻轻舀着,却没有送入口中。徐博见她瞧向自己,自也回过神来,只探出手来夹了一块炙羊肉送入口中。
眼见徐博启筷,宁鸢亦埋头进食,只盼着早些用罢饭食讨到手令,如此她便能离开了。
“要么不说话,要么只顾着吃,我的将军啊。”池离按着自己额间的穴位,着实是服了院中的那两人。
“你俩干什么呢?”冯方不知何时过来的,他陡然出声,险些唬得素银尖叫出声。
“小点声。”池离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指了指院内的方向,低声道:“没瞧见将军跟宁娘子在里面吗?”
冯方得知宁鸢在院中,自也猫了腰与池离同去瞧了。“怎么两个人都只埋头吃东西,就,就不说个话?”
“我也正愁这事呢。”池离答罢,忽回过神来,道:“你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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