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医师诊了许久,而后起身往外间去,一旁乔媪与如意立时过去将宁鸢的手腕摆回锦被之下,没得再叫受了风,加重病症。


    “家主。”李医师将药箱摆至一旁,随后与宋淮行了一礼。“这位娘子实因惊惧过度,加之药散使然叫她身子疲虚不堪,这才发了热症。我这便写下方子,娘子服下几帖药,自会好转。”


    宋淮颔了首,待李医师将药方写罢交与如意后,方道:“今日之事,医师……”


    “回家主,老叟今日只是出城采药。”李医师在宋府多载,哪里会不晓宋淮的意思,未待宋淮将话说得清楚明白,就已端了自己的忠心出来。


    宋淮摆了手,如意便与李医师一道离开上房。宋淮站起身来又往内里而去,乔媪立时退开几步,与宋笙一道闭上门退出去,自立在廊下随时听候差遣。


    冰水浸过的巾子将她额间的高热压了几分,宁鸢迷迷糊糊间双眸微阖未阖,口中小声呓语,讨要水喝。宋淮自往外间取了温水来喂与她,宁鸢吃下这一盏后,才回了几分神智来。


    她睁了眼,见已天光大亮自是将身子坐直,哑着声道:“宋君,天色不早,容妾更衣过后便先行回去了。”


    昨儿夜里还连连唤着他淮郎,不过一夜,变又成了宋君。


    宋淮心中略有不悦,又怜她此时正在病中,这便也先行按下不提,只道:“你正发着热,莫要再提去孟府一事了,我自会寻人去递信。”


    知宋淮要将这事捅出去,宁鸢哪里还坐得住,偏此时身上并不爽利,叫她一时神思未明,脱口道:“你答应我的!”


    宁鸢双眉折起,面色苍白,眼眸中满是怨恨与委屈。宋淮想起方才李医师所言的话,料她定是因昨日之事惊惧未消,又因自己不知顾念她初经人事,心中自有几分难堪与怨恨。


    宋淮想叫宁鸢心甘情愿长留自己身侧,这才想了这么个法子来。他并不愿与宁鸢撕破脸,叫她日日都逆着自己来,遂哄道:“鸢娘此时还发着热,怎好再去吹风?”


    宁鸢此时也觉出自己方才那话恐有不妥之事,她蹙着眉思索许久,与他商量道:“妾知淮郎心疼妾,不若等妾饮完汤药,淮郎再指车驾送我过去可好?”


    “我这身子也需好生将养,如此才不耽误年后你我的大事。”


    此番话叫宋淮着实受用,他垂眸去看,只觉怀中女娘一副羸弱不堪②之态,且她眼眸中又满是乞求之态,他又怎会拒之,只言说若她饮了药大好了,便允她回去。


    为求离开,宁鸢只得强忍下此时的屈辱,她与宋淮淡开笑容,旋即将头枕在他胸膛处,好叫宋淮瞧不见她眼底的愤恨。


    未几,如意便送来汤药。宁鸢忍着作呕之感,强行灌下一海碗的苦药,这药虽是对症,却哪里能见效这般快。


    宁鸢唯恐迟则生变,服下药不多时便强撑着不适与宋淮言笑,将李医师的医术好生夸赞了一番。宋淮瞧她神情却较先时好了不少,便了应下来,只叫如意伺候她更衣梳妆。


    如意要去衣橱内取新衣来,却叫宁鸢制止,只叫她将自己昨日的旧衣寻来穿上便是。如意并不敢反驳,出门唤来人将宁鸢的旧衣取来替她换上,发髻亦与她梳了个与昨日一般无二的样式,这才扶着宁鸢出去。


    “马车已经备好,我命人送你回去。”宋淮起身,见她衣裙已旧,又道:“过些时日我叫人给你裁衣送去。”


    宁鸢对他这话颇为不屑,腹议几许后,面上带笑道:“何必费这些事?淮郎若是心疼妾,便多备上几身,待妾过门之后日日穿来与淮郎看。”


    宁鸢将宋淮哄得身心愉悦,当即将她揽到怀中,宁鸢恐他又要折腾,只得做出羞怯模样来推拒。宋淮与她胡闹片刻后亦觉出味来,亦不强求,只嘱了如意好生伺候。


    如意应下来,扶着宁鸢登上马车,一路朝着孟府别院而去。


    作者有话说:


    将明未明  指黎明前的时刻,天色即将明亮却尚未完全明亮的时候。


    羸弱不堪  羸lei 第二声,瘦弱的意思。羸弱不堪是指瘦弱到不能经受起打击或者折腾。


    第29章 深夜访 宋淮蹙了眉


    车轮滚滚驶在山间泥路之上, 偶经不平坑洼处,车驾起伏,自叫内里之人身形不稳。如意抬手去扶, 却叫宁鸢侧着身避开去。


    如意想着宁鸢此时正受宠,又怕她身上并不爽利若再叫磕碰伤了,没得自己落个照顾不周的罪过,当即便移了身子往宁鸢身侧坐了, 二人只相距一步之遥。


    宁鸢知如意投身宋府身不由已, 却又做不到全然不恨她,是以在她将手伸出来之时,她自然就推开了。


    不多时,马车都驶至孟府别院前。


    宁鸢强忍着不适跳下马车,随后打发了如意一行人离开, 直到再瞧不见马车, 宁鸢方去叩响了别院的大门。


    不多时, 百瑞前来开门, 她见是宁鸢回来,立时道:“宁娘子你可算回来了,我家娘子急得不行, 都要嘱人去请大郎君寻你了。”


    宁鸢并不与百瑞多言,只叫她领着自己去寻孟吟芳便是。百瑞颔首应了,又见宁鸢似有不妥,这便上来相扶着,引着她去寻了孟吟芳。


    百瑞才方与宁鸢步入屋内, 孟吟芳便迎上来,关切道:“鸢娘你去何处了,我不是同你讲莫要出门吗?若非昨日我一直盯着宋淮, 我都要以为是宋淮使计将你抢了去。”


    听得宋淮其名,宁鸢心里怒气又起,心道:可不就是宋淮那厮使了计,占去了自己的便宜么?


    宁鸢深知孟吟芳的性子,是以并不打算将昨夜之事说与她知,只扯了抹笑来,道:“我想着宋府昨日既有宴,想来无心其他,便先去了一趟城中绣坊将绣件交了。不想路上耽搁了,赶不及出城,只得在城中寻了客栈先歇了一夜。”


    “你身上可是不爽利?”孟吟芳听得宁鸢语调有些无力,抬手按了按她的额间,惊呼一声:“鸢娘你发热了!”话毕,她当即要叫百瑞去请医师来。


    宁鸢立时出言拦阻,她深知自己如今的模样必是瞒不过医者的,遂借口道已在城中瞧过医师,亦抓了药,煎服了便能好。


    百瑞见宁鸢手中拎着几帖药,这便也去接过来,言说自己先下去煎药,好叫宁鸢与孟吟芳二人好生说会儿话。


    待屋内再无旁人,宁鸢方挪着步子去闭了门窗,而后行至孟吟芳身侧,与她小声道:“芳娘,有一桩事需请芳娘相帮,事后也恐会牵连了芳娘。”


    “你我之间还需顾着这些?你只管放心说就是,我必会相帮。”虽孟吟芳与宁鸢相识不过大半载,但她们二人之间的姊妹情分不知高出孟三娘多少去。


    “芳娘亦知宋淮其人许是对我有意,我不愿就此委身与他,这才想着避走。宋淮其人在寒山城之势力芳娘也是知晓的,我怕他暗中派了察子视着别院,以防我出走,是以想了一计。”


    “我记得别院中有一小厮,年岁尚小,身量未开。他的个头与我相差无几,我想请芳娘将他借与我来布局。”


    “自是可以。”孟吟芳一口应下,“只是,鸢娘打算如何来布局?”


    借个小厮与她使实是小事一桩,本就不费什么。只是宋淮其人势大,孟府自也是要忌惮几分,想是寻常法子怕是无用。


    “芳娘莫问了,芳娘不知晓,便也可推托出去。”宁鸢不愿多言,孟吟芳亦不再多问,只是亲送了她回去,并命人去将那小厮唤来。


    宁鸢所言之小厮姓金行二,素日里大家都不唤他金二郎,只唤他金儿。


    金儿乃是家生子,其母前些年病逝,他便被打发到了别院里来。素日里他也就是做些喂养马匹之事,到底年幼,许多重活都不交与他去做。


    金儿行至宁鸢屋内,遥遥与宁鸢行了一礼。他虽素日里不往姑娘院中伺候,但也听旁的小厮私底下提起过,言说是院中来了位生得同天仙一般的娘子。


    今日陡然听闻二娘子将他指来伺候这位天仙娘子,着实是叫他有些不明所以。


    宁鸢坐在罗汉床上,手臂枕着凭几,强忍着身子不适,道:“你莫怕,我寻你来只是想你帮桩差事,只不过我吩咐你办的事你莫要说与人知才好。”


    金儿点了点头,回道:“但凭娘子吩咐。”


    “我已与你家二娘子说定了,等下你就搬到我隔壁那间屋子里住。你明日只需做一桩事,就是在卯时初时牵了马出去,随后往南面山林走,能走多远是多远。切记,回来之时必要等天色昏暗了才行。”


    “等明日回来了,你再来寻我,我同你说后一日的事。”


    金儿自是应了。宁鸢吩咐完此事,自取了几吊钱来给了金儿:“你明日出府时背上包裹行囊,带上干粮食水便好。”


    做的是如此松泛的活计,还有赏钱可拿,金儿自是欢喜,再不多问,自往所居的下人房中收拾,当夜就搬到了宁鸢院中。


    不出宁鸢所料,宋淮虽是允她回到孟府别院,暗地里也指了察子盯着她。金儿早早自宁鸢院中离开,又去牵了马匹离了府,如此反常之举自叫那些察子看在了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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