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吟芳抬眸,正好撞上闻裕诧异的目光。
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这孟家二娘子出身司户府,缘何能不懂这个?此时她如此行径,真真是将闻裕唬了一跳,累得他竟没有及时出言阻止。
孟吟芳见他如此,略忖了忖,这才回过味来:“哦,郎君莫要见怪,我只是怕你伤重,耽误了救治。”说罢,她就将一旁的靴子取来摆到闻裕身旁。“郎君且先将靴子穿好。”
话毕,她自起身退开几步,转过身去并不看他。
管脱不管穿?
闻裕心中纳罕,却也不言于表,只自顾将靴子穿上,随后道出一句好了。孟吟芳转身,二人相视,闻裕正想开口言说些什么,就瞧见孟吟芳俯身过来将他的一只手摆到自己肩头,随即就这么将他叉着起来了。
闻裕生生是将方才想要言说的话尽数咽回了肚腹之中,只缄了口任由孟吟芳相扶着朝前走去。
她当真是孟家出来的小娘子?
闻裕侧目偷偷去瞧了身侧的孟吟芳,她虽未有雪肤之态,却有盈盈⑤之姿。她眸光平静,翠眉舒展,面上神情仿若一潭静水,可闻裕却知她心中藏着许多事。
孟府的江夫人素来便是个极看重闺阁礼仪之人,诸如孟吟芳这等心虽善,却不设男女大防者,自是不得江夫人的心。
也怪道她要移居此处,想是昔年受了许多苦处,这才想避开些许寻个安生。
闻裕眸光流转,旋即开口,道:“不知这位娘子如何称呼?”
“家中行二,你唤我二娘便是。”孟吟芳随意答着,并未细想。
“某在家中行三,二娘子可唤我一声三郎。”闻裕与她说毕,孟吟芳只平静地应了一声。闻裕见她未来继续接话茬,随即又道:“雪大路险,二娘子怎会来此?”
“我住在这里,闲来无事出来走走。”孟吟芳的依旧未有回眸去瞧闻裕,闻裕见她发间已叫飞雪打湿,几滴雪水挂在她发间,眼见便要滴落到她额间。
闻裕抬手欲替她拭去雪水,怎未待他的手触碰到孟吟芳的发丝,孟吟芳便偏过头去,随即松开手去,还不忘一掌打在他肩头,叫闻裕踉跄几步跌坐在霜雪之上。
“抱歉,我是习武之人。”分明是闻裕举止有失,莫说孟吟芳此举实乃女儿家相护自身的寻常之举,便是打骂一番,也是使得的。
闻裕见她如此,亦能觉出她是何种人来,一时心念微动。如她这等心善,又受尽苛待的女娘,若叫宋淮那厮夺了去,少不得要受一番磋磨才是。
“是某无状了,二娘子何须言歉?”话毕,闻裕便挣扎着想要继续起身。孟吟芳见他手掌撑在冰雪之中,当即上前去扶了。
先时她将闻裕的臂膀搭在自己肩处,是以并未觉出异状来,此时她伸了双手去扶,只觉得掌中那人的臂膀很是结实,断不像个文弱书生的身子。可她纵观面前这人的衣着,分明就是个穷书生的模样。
孟吟芳心下生疑,随即扯了闻裕的手掌来看,他掌心虎口满是厚茧,如此厚茧是长年练枪方能留下的。
孟吟芳登时站起身来,随后退开几步,翠眉蹙起,严声呵道:“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蒙蒙 有茂盛的意思,斜竹蒙蒙,意思就是竹子生长很茂盛。
玉尘霏霏,玉尘,雪的别称,霏霏,密集的意思,连起来就是雪下得很密集很大的意思。
萦空回风,雪在空中随风翻飞舞动。
皎若玉林 洁白得像白玉做成的树林。
这一段话整体的意思就是,在鲜有人去的山林里,竹子生长得很茂盛。这一天的雪下得很大,雪在空中随着风翻飞舞动,竟然让竹林看着像白玉做成的一样。
盈盈 指美好的仪态。
第24章 吐真言 既然孟家三娘要亲自唱上这一出……
闻裕垂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料她已然猜到自己身份有异,这便也不再装模作样,只站直了身子与她施礼:“某乃闻裕,护城军闻长胜第三子。”
护城军闻将军的名头孟吟芳还是知晓的。护城军的先任主将乃是孟吟芳的外祖父,后因寒山城乱,前任护城军主帅战死,才由着闻长胜顶上为主将。
孟吟芳的眸光在他身上流转,翠眉未舒。她原想问上一问闻裕为何要戏耍于她,一面想问,又怕自己问时言语有失,反叫闻裕拿捏了把柄去。
可她若然不问,心下又疑惑未消,正两厢难以取舍之际,又见闻裕近前几步,孟吟芳立时转身就走,并不再言说半句,只想快些离了此处去。
孟吟芳一路疾行,回到别院后更是脚下生风,匆匆去寻宁鸢。不多时,她便带着一身寒气入了宁鸢的屋子。
彼时宁鸢正端坐于绣架之前,陡然听得屋门处传了一声响,唬得她身心微颤,心口处把不住地跳。
“何事急成这般?”宁鸢登时立起身来,而后取了一旁以锦缎包裹的铜制手炉塞到了孟吟芳的手中。“快些暖上一暖,没得寒气入内再害了病去。”
孟吟芳未去接那手炉,只将宁鸢扯着往内里行了几步,低声道:“我方才遇上了闻家三郎。”
宁鸢并未听过闻裕之事,是以亲不清楚:“那是何是?”
孟吟芳旋即便将闻家之事与宁鸢略略说了说:“通个寒山城中,若说敢与宋淮相较者,想来也只有闻家三郎,闻裕了。”
知闻裕与宋淮不和,宁鸢少不得要记起前几日宋淮送自己来别院一事。
孟吟芳满心都是方才之事,是以并未发觉宁鸢此时神情有异,只又开口道:“他一个护城军主将之子,也是现如今闻将军最为看重的人,摆着诸多冗务不去处理,跑来此处寻我的开心作什么?”
话毕,孟吟芳抬眸去瞧宁鸢,见她垂眸不语,这才觉不味来,开口问道:“鸢娘你怎么了?”
宁鸢黛眉微折,一时想说,又不知如何开口,一时想要将话压下,又恐给孟吟芳埋下祸端,两厢折磨之下,终是朱唇微启,开口道:“这桩事,我瞒了芳娘许久,每每想说,又觉甚难启齿,如今瞧来,怕是不好不说了。”
孟吟芳心下纳罕,问道:“何事?”
宁鸢抬眸瞧着孟吟芳,随即又躲闪开,缓缓道:“前几日我去城中交完绣件回府路上遇着了宋君,他将我拦下,口中言说要送我。我再三推拒无果,迫于无奈只得上了他的车驾。”
“他言语中相问了我可有心寻个好去处。我生心恐惧,只言说自己性子散漫,不喜拘束,此后他便不再言语。我原以为他会将我送回小院,不曾想他竟直接将我送到了别院外。”
“芳娘说,那闻三郎与宋淮素有不妥,恐是闻三郎得知宋淮的马车曾在孟府别院外出现过,是以将芳娘与宋淮想到了一处,这才想接近芳娘。”
“你怎不早与我说?宋淮那厮这分明就是盯上你了呀!”孟吟芳哪里还顾得上理会闻裕是作何想的,此时她满心满眼全是宁鸢的安危。“鸢娘,你莫要去大稽了,日后也莫要去卖那劳什子的绣件,你大可安心住在我院里,难不成宋淮还能入院来明抢不成?”
“芳娘莫要劝了,走,我是必定要走的。”宁鸢自知自己一介外姓之人,虽孟吟芳待自己如亲生姊妹一般,但孟家也非是她来当家作主,何苦叫她来照顾自己一世呢?
再者,宁鸢亦知了孟瑜的心思,若是长留此处,日日得了孟家的照拂,日后孟瑜与她提及婚事,她又要如何推拒?
倒不如此时离开,清清白白地走,也不必叫孟吟芳夹在其中左右为难。
孟吟芳还欲开口相留,宁鸢抬手制止,道:“芳娘亦是清楚,通个寒山城中能与宋淮对抗的只有闻家,既是如此,又何苦龟缩这一遭?”
“芳娘只需知晓,若我安全寻到落脚之处,定会寻人送方帕子与你。芳娘若是收到了,也莫要与旁人提起,权当不知就是了。”宋淮知晓宁鸢与孟吟芳交好,是以若然宁鸢离开此处,宋淮心生怒气,少不得要来相问孟吟芳一二。
既是如此,不如就连孟吟芳也不知自己将去何处,没得将她也一并拖累了去。
孟吟芳将宁鸢的话语细细嚼了一通,亦知晓此时最好的法子除此一条再无旁的,便也只颔首应了,言说自己绝计不会与人吐露半个字去。
说罢孟二娘再说孟三娘。
那日孟三娘回府之后,江夫人相问她是否有与孟吟芳言歉,孟三娘倒未粗蠢到直言说与孟吟芳请过罪了,只道是孟吟芳拿乔①得着实厉害,竟是都未能叫自己入得了别院府门。
江夫人听了,头一次未去说孟吟芳的不是,口中只道孟三娘此次错大,叫孟吟芳受了好大一番委屈,气上一气也是有的。
虽江夫人未有再怪责自己,但孟三娘却觉出味来,江夫人能说出这番话来,想必对孟吟芳定是存了几分愧疚的。
有此一事,想必日后在预备嫁妆等事之上,江夫人必是要多替孟吟芳添置一些才是。思及此,孟三娘便觉心口怒气难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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