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媪知自己一时嘴快,旋即解释道:“是二娘子大半载前救下的一位小娘子,那位小娘子也真真是个可怜人,独身一人还得了失魂症,只记得自己的名姓,却再记不起旁的事来。”


    得知是孟吟芳前几日提及过的那名唤做“鸢娘”的娘子,孟瑜亦只颔了颔首便不再过问,兀自迈步去寻了孟吟芳。


    彼时孟吟芳正在院中练刀,她那挥刀之力,运刀之巧,当真是霍如羿射九日落,矮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④。


    孟瑜驻足观看,不自觉地拍掌以贺。孟吟芳旋即止了动作,见是孟瑜前来,忙笑盈盈上前:“阿兄怎么此时过来了?”


    “怎么,不中意阿兄来瞧你?”孟瑜打趣了一番,遂指了指一旁关媪捧在手中的包裹,道:“前几日瞧见一些绸缎与钗环,店家说是时下最兴的,就稍稍买了一些来与你用。”


    关媪捧着这些上前,孟吟芳只稍瞧了一眼,便道:“阿兄来瞧芳娘,芳娘就很是欢喜了,不必带这些东西的。”


    孟瑜缘何会不知她的心思,当即补充道:“我知你不喜欢过于繁复的饰物,内里就是几根简单的金银簪子,不是玉簪,不怕你摔了磕了的。”


    孟吟芳听罢,这才去揭了那个首饰盒子,待瞧见内里的饰物时亦扬了明媚的笑。“多谢阿兄。”她谢过孟瑜,便叫关媪先去将这些物件收好,随即收了刀,引着孟瑜往屋内而去。


    不多时,百瑞又亲去煮了茶汤来奉上。孟瑜接过那盏方山露牙吃了一口,道:“百瑞的手艺愈发好了。”


    百瑞笑盈盈回道:“这亏得是郎君送来的茶团好,奴才能煮出这样的茶汤。”


    “再好的茶团,没有好手艺也是不行的,我院中的人就煮不出来这个味。”孟瑜这般说着,随即又吃了一口。


    孟吟芳轻轻一笑:“那阿兄今日可是来巧了,不单能吃到百瑞煮得茶汤,还能吃到鸢娘做的葡萄酥山。”、


    “酥山⑤?”这酥山寒山城内少有,倒是盛于大稽,先时他在城主府时有幸尝过一次,只是从未吃过与葡萄相关的酥山。“这酥山寒山城少有,你说的那位鸢娘子莫不是大稽人士?”


    “这酥山即便是摆在大稽,也非是寻常百姓可随意食之的,你那鸢娘子许是大稽贵女也不一定。”


    孟吟芳蹙着翠眉细想了许久:“许她真是大稽贵女亦未可知。鸢娘的模样极其出挑,说句寒山城中无人可出其右亦不为过。且她的刺绣技艺又极好,谈吐有度,当是识文断字之人。”


    孟瑜笑笑:“你与人姐妹相称大半载,知她得了失魂症,不与她遍寻名医也就罢了,竟也不帮她寻一寻家人吗?”


    “阿兄你可莫要将这罪名栽到我头上。”孟吟芳佯装生气,回道:“我早前便与鸢娘提过这茬,只鸢娘说她独身落在崖下,左不过两个原由,要么是负气逃家,要么是被人追杀。”


    “可她落到此处大半载都未再见人来杀她,想是第一个原由才到此处,既是逃了家,家中之人亦不追着来寻她,当是她的过去亦有诸多难处。若然如此,她将这一切尽数忘却也是好事,总不必日日惦记前尘往事伤怀心神要好。”


    孟瑜闻得孟吟芳此语,心中对宁鸢的钦佩之心又多了几分。


    先时,他知孟吟芳能归家团圆皆是宁鸢之功,便觉得此女颇有几分聪慧巧思,后来又知孟吟芳近几月来送回的绣件皆出自她之手,又觉得她颇是个重情义的姑娘。


    如今又听得她能说出这番话,更觉得她是一个心境疏阔之人,怪道孟吟芳与她叙话之后便能舒展心神。


    “芳娘,酥山好了,你且快些来接,没得化了便失了味。”兄妹二人正说话间,宁鸢的声音便自外传来,不多时,她便端着食案迈步入内。


    宁鸢一直在厨下忙活,是以并不知晓孟瑜来了,此时陡然见一身量纤瘦的锦衣男子立在堂中,登时止了步子怔在原处。


    孟瑜抬眸瞧向宁鸢,只觉得孟吟芳先时所言绝非虚言。面前这女郎雪肤玉貌,眉如翠羽,肌如白雪;腰如束素,齿如含贝⑥,偌大一个寒山城中,怕是再无人能与其右。


    孟吟芳见自家阿兄如此失态,怕宁鸢瞧之便恼,当即迈步上前去接,好将孟瑜的身影挡住。“鸢娘,这位是我的阿兄。”


    得闻孟吟芳此语,宁鸢自是叉行施礼,轻声唤道:“见过孟君。”


    宁鸢的声音娇柔软糯,叫孟瑜听罢神魂激荡。孟吟芳瞧孟瑜还未醒过神来,随即又道:“鸢娘快些坐了,莫要理我那阿兄,他惯是个榆木脑袋。”


    孟瑜此时方回过神来,随即笑笑道:“你惯是要下我脸面的。”他说罢这话便只去瞧了食案上的酥山,万不敢再去正眼瞧宁鸢,没得此时失了态,反招了佳人恼怒。


    宁鸢先时便知孟瑜有一疼爱她的阿兄,此时又见他们兄妹间言语打趣,便也将孟瑜视作与孟吟芳一般的人物,当即没了几分防备之心。


    “芳娘可莫要再闲话了,快些尝尝这酥山,没得等酥山化了反倒不美。”宁鸢如是说着,只从食案上拿出一盏摆到孟吟芳跟前,旋即又将另一盏摆到孟瑜身侧。“孟君也尝尝罢。”


    得闻佳人此语,孟瑜自是轻声谢过,他取来银制调羹浅尝一口,只觉得入口皆是葡萄的果香与牛乳的甜香,清凉之意随口入腹,驱散他通身的署气。


    “鸢娘,你这等手艺是从何处学得的?”孟吟芳连连赞叹,不过片刻就已将一盏酥山吃毕,她意犹未尽,旋即央道:“好鸢娘,再与我制上一盏可好?”


    “不好。”宁鸢立时拒绝,“这酥山虽好,却也不可食之过多,仔细寒气过重伤了身子。我也是瞧着今日署气颇重,你院中又正好有新鲜葡萄,这才与你制了几盏。余下的我可都叫关媪拿去与百瑞她们一道分食了,你莫要肖想了。”


    孟吟芳鼓了鼓腮帮,见宁鸢还是不点头,只得作罢。“那行,左右鸢娘过几日也可以继续做与我吃。鸢娘,你就莫要再回你那小院了,那院子实在逼仄,我这别院虽比不过城中主家,到底比你的小院强上许多,你去受那罪又是何苦来哉。”


    “宁娘子不若就应下芳娘所言吧?”未待宁鸢回答,一旁孟瑜便先一步开口,道:“芳娘一人独居此处,我也着实有些不放心。若得宁娘子相伴,鸢娘平素里亦可多上一人说说体己话,我这当阿兄的,也能宽心些。”


    孟瑜说这话着实带了私心。


    宁鸢若然独自他处,孟瑜必是不能与她时时相见,且他每每要去,还得寻些恰当合适的借口方可,没得惹恼了宁鸢反叫自己失了机会。


    若宁鸢客居孟家别院,那自己作为孟吟芳的兄长,时有探望很是顺理成章,任谁也挑不出错来。


    宁鸢想着前些时日曾在小院遇着宋淮,虽他当时不曾怪责,若是来日秋后算账,自己定是斗不过他的。是以,若她此时能住在孟家别院,亦是一桩好事。


    只她一想到宋淮那势,又恐给孟家惹上祸端。她略略一忖,遂道:“孟君与芳娘如此好意,我本也不该拒的,只是有一桩事,我还是得与二位明言。”


    “早前一个雨夜,曾有一行执刀佩甲之人闯进了我的小院。他们其中有一人伤重,是我失以援手相救,那人走时,我才知晓他便是芳娘曾提起过的宋司政。”


    “芳娘言他心狠手辣,我是怕他某日想起自己窘迫模样被我瞧了去,再动杀心。若那时我客居孟府,怕是要给孟家惹来祸事。”


    得知宁鸢曾与宋淮有过纠缠,孟吟芳如何能坐得住,她登时立起身来,急道:“鸢娘你怎不早早说与我知?若然如此,你更应当住在我这里。我父好歹是司户,他宋淮就算要对你下手,也得顾忌我父一二。”


    孟瑜亦道:“宁娘子莫怕,我父深得城主信任,我也在城主府当差,若宋淮恩将仇报要与宁娘子过不去,我孟家也是能在城主跟前说上几句话的。”


    “是呀是呀,鸢娘你就住过来吧,我马上叫关媪去你院中将你的衣物尽数取来,你再不要回那处小院了。”宁鸢生得如此容貌,偏又叫宋淮给瞧了去,难保这宋淮哪日起了心思,再对宁鸢起意便是不好了。


    倒不如此时就避出来,左右宁鸢鲜少外出,宋淮就算势大,也不好无端端乱闯司户的别院才是。


    这兄妹二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相劝,宁鸢亦点头应下。当日,孟吟芳就嘱关媪带上两个小厮去宁鸢的小院,将内里宁鸢的一应物件都取了来,安置到了别院的静心斋内。


    再说宋淮处,他虽将宁鸢遗落的银蝶钗装至匣内摆在自己的书案之上,但到底没再叫宋笙去追查宁鸢的下落。


    而宋笙查了几日,终也是将这银蝶钗的来历查明。


    这一应银蝶钗本是江夫人定了与孟吟芳同孟三娘姐妹二人一道使的,偏这孟三娘心眼属实是小,明面上说自己遣人送去别院,暗地里却是将应属于孟吟芳的那几只银蝶钗戴在发间外出与几个闺中女郎一道玩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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