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皆是路上关媪教她的,一如相问刺绣技艺如何答,又如问她为何穿这身衣裳,还譬如问她可有习字习画等等诸如此类的问题。


    这些话非虽孟吟芳能说得出来的,但想着能讨自己母亲欢心,她亦该退让一二才是。


    江夫人自笑了几声,随后便叫孟吟芳坐了。孟吟芳将将坐定,一旁孟三娘便开始发难。她抬眸去瞧采莲,采莲旋即将孟三娘前几日绣了一半的绣件取出来递到孟吟芳跟前。


    “二姐姐鲜少归府,妹妹本不该在此时打搅,但二姐姐也是知晓的,妹妹我在刺绣女红一途着实短练,这凤穿牡丹我绣了一半,便不知如何落针了。还望姐姐疼疼妹妹,同妹妹说一说内里的门道,可好?”


    孟吟芳心下犯难,江夫人身上衣裳的花样针法她倒是一一背诵下来,可这孟三娘递上来的绣件针法如何,她可是半点都瞧不明白的。


    江夫人瞧孟吟芳不言不语,疑她藏私不愿说与孟三娘知:“二娘,三娘旁的都好,就是这刺绣着实不成样,你既在此道上有所进益,便也莫要藏私了。”


    孟吟芳如何是要私藏?分明就是半点不通其意。关媪立在她身后,瞧着孟三娘那图有形而无意的绣件,真真是想要开口相帮,亦帮不上。


    “阿娘此处好生热闹。”未待孟吟芳回话,孟府大郎君孟瑜便迈步入内。一时孟家二娘与三娘皆立起身来与自家阿兄行礼,孟瑜回过一礼,随即道:“阿娘,二妹妹这才回来,您就要考她课业?”


    “我多早晚说要考她了?你净混说。”江夫人笑盈盈地瞧向孟瑜,“你二妹妹可早早送了我寿礼,你呢?”


    孟瑜知话茬已叫自己扯开,随即招了招手,贴身小厮孟果便端着一个福寿双全檀木盒来。孟果将檀木盒打开,内里摆着几块上好的翡翠玉料。


    “这玉料难得,儿也不知阿娘中意何种饰物,越性就只送了料子来,母亲或赏或用,皆是使得的。”


    这玉料虽未叫精雕成器,却已叫人眼前一亮,江夫人自是欢喜,当即叫人收好。孟三娘见未能成事,随即又道:“阿兄来得可不知是巧了,还是不巧了,我正在央二姐姐指点我刺绣技艺呢。”


    孟瑜眸色一转,旋即又道:“就你说嘴,二妹妹给阿娘备了衣裳做寿礼,你呢?”


    孟三娘瞧孟瑜将话茬摆回自己身上,知他这是心生不悦,正思量着如何回嘴,一旁江夫人便来打圆场:“三娘今日一早就亲手备了羹汤来与我相贺。”


    “三妹妹惯是只心疼阿娘的,她备下羹汤来与母亲贺,竟也不肯分一盏给我与二妹妹吃。”孟瑜这话看似打趣,实则也是点一点孟吟幽只知取巧,绝不肯损了自己半分利益的性子。


    孟三娘觉出味来,只得缄了口不语,倒是江夫人未能明白,还当是孟瑜吃味,当即便与孟瑜言说,叫他早些成亲,日后便有妻子与他做羹汤了。


    孟瑜旋即笑笑揭过,并不再提此桩事。


    因孟司户领了城主的差事外出,这几日皆不在城中,是以今日这团圆宴也就此时成春院中的几人。一时饭毕,江夫人照例要歇上一歇,兄妹几人便都退开去,各自回了院。


    孟瑜怕三娘再寻孟吟芳的事头,便开口说自己院中新到了几卷诗书,要赠与孟吟芳,叫她同去便是。


    孟吟芳并不想与孟三娘多有纠缠,自是点头,再不多言。


    二人回到孟瑜的院中,孟果便招来左右人之人摆上茶点鲜果,随后又将人都带至屋外候着,不并打搅兄妹二人叙话。


    “多谢阿兄。”孟吟芳开口道谢,“二娘要与阿兄说桩实情,那身衣裳……”


    “非是出自你手。”孟瑜当即将其点破,“不单如此,先时你叫关媪带回来的绣件,也不是出自你手吧?”


    孟吟芳垂了眸笑笑:“事事都瞒不过阿兄的眼。”


    “二娘,这世上大多女子便如阿娘与三娘一般,只醉心料理后宅,只醉心女红琴曲。但亦有女子能提枪上马,能武刀弄剑,一如大稽明德皇后①,一如大稽潮汐将军②,一如咱们城主③。”


    “女子能擅女红是好,女子擅武道亦是好。在阿兄眼中,二娘能将一把横刀耍得出神入化,颇得外祖父的真传,阿兄可是望尘莫及的。”


    江夫人的父亲乃是寒山城前任护城将军,也算得上是武将之家。想是孟吟芳承了江老将军在武道上的造诣,虽她不精文墨之事,但于刀法骑射一途却颇有天分。


    此道之上,饶是身为男郎的孟瑜,都不及孟吟芳半分。也是因着此事,孟吟芳打小就不受江夫人喜爱,多年来也因此事受了不少委屈。


    近些年来她避出城去,家中虽清静许多,但年深日久之后,孟三娘自是更将孟吟芳视作外人。


    孟瑜话毕,孟吟芳旋即笑盈盈回道:“还是阿兄心疼我。我今日就赖在阿兄院中打发辰光了,阿兄莫要赶我才是。”


    孟瑜打趣:“那可需我将院中人都遣出去,好叫你在院中安心练武?”


    “不可不可,我今日可未带旁的衣物来更换,没得乱了妆容关媪又要与我念叨。”孟吟芳苦了张脸,道:“阿兄就容我在你屋里坐坐便是,若是阿兄得空,再与我说说话也好。”


    “好,都依你。”孟瑜端了茶来吃了一口,道:“那你先说说这些绣品是从何处购得的?我也好早些去安排一番,替你料理妥当。”


    凭着孟瑜对孟三娘的了解,只怕是寻到孟吟芳购置绣品的店铺后便要立时发作起来的。他可得早早去将同一个绣娘的绣品买尽才是,没得家中又要吵闹一番。


    “不是买的,是鸢娘专门绣了给我的。”


    “鸢娘?”


    孟吟芳相救宁鸢之事并未同孟府言说,是以孟瑜并不知宁鸢其人。孟吟芳便将与宁鸢相识之事尽数说与孟瑜知晓:“嬷嬷说,今日这法子也是鸢娘想出来的。”


    得知绣品非是自绣楼处买来的,孟瑜便也不再相问其他,只叫孟吟芳恣意行事便是。兄妹二人同在一处,兄长看书习字,孟吟芳便斜倚着凭几闲看几卷话本子。


    晚膳照例是一家子聚在一处同用,孟三娘见席间江夫人与孟吟芳相谈甚欢,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恶感来。她恐孟吟芳歇下便不走,夙夜未眠。


    翌日一早,母女三人聚在一处用罢朝饭,待孟三娘确认孟瑜已然离开府中,这才与孟吟芳旧事重提。“我知姐姐宽厚,昨日里当着母亲与阿兄跟前怕我失了颜面,这才一直不说的。如今就我们三人,还请姐姐疼疼我罢。”


    孟三娘语毕,当即又叫采莲将那块凤穿牡丹绣品摆出来:“姐姐心疼我,自是不肯在言语上损了妹妹我的脸面。不若,姐姐直接落上几针与我改上一改可好?”


    作者有话说:


    明德皇后  徐曦,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的人物。


    潮汐将军  秦汐,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的人物。


    现任寒山城主  罗诺,也在完结文《表妹门前是非多》中出现过。


    第7章 风拂层云形似峰,翡翠差池正交飞。 掌……


    采莲捧着绣件前来,另有一媪妇捧着摆了绣线的篓子前来,瞧这架势必定是要叫孟吟芳亲自捏这针,断不会叫她立时作罢的。


    关媪立在身后当即蹙了眉头,此时家主与大郎君不在府上,即便是家主在,依着家主那性子,只怕也是不会相帮二娘子才是。


    这厢孟吟芳尚未想出推脱之词来,那处孟三娘已然娇声娇气又央了江夫人一道,江夫人自是开口,叫孟吟芳再寻不出法子来拒绝。


    她只得接过物件,粗砺的指腹捏着光滑的银针,迟迟不能落针。孟三娘见她如此便知自己所料不差,随即又开口催促,待见孟吟芳落下一针后,她当即欣喜道:“二姐姐这是糊弄妹妹吗?此针落在那处,针脚这般粗,可怎生使得?”


    江夫人当即蹙起眉头了,她自罗汉床上起身,几步行至孟吟芳跟前:“你怎么回事?”语气之中不管责怪之意。


    孟三娘旋即舒展了笑颜,她怕叫江夫人瞧了去,立时又将番笑盈盈的面容换下:“阿娘莫气,二姐姐想必也只是马有失蹄罢了。二姐姐,妹妹真真是诚心求教,二姐姐可万不能因往日之事怪责妹妹呀。”


    孟三娘子事事将话头往昔日旧事上挑,叫江夫人难免想到一些故旧之事,她当即抓住孟吟芳的一只手来,刚要责怪,抬眸却对上了她指尖密密麻麻的红点。“你的手怎么了?”


    昨儿晚间,孟吟芳便猜测孟三娘必定会故技重施,她苦思一宿,才想出了这么个法子。既然左右都躲不过一劫,倒不如自己提前拿了针将手指扎伤,如此便可避过一劫了。


    关媪将这一幕瞧了去,腹内一转,脱口道:“夫人容禀,二娘子为了夫人的寿礼点灯熬油多日,是以伤了手。二娘子怕夫人因着此事心下难受,便不许奴说,怕扰了夫人生辰之喜。”


    话至此处,关媪少不得要去瞧一瞧孟三娘:“三娘子,我家二娘子着实是个不擅言辞的女郎,此事之上素来都是不如三娘子的,还望三娘子宽佑则个,莫要伤了姐妹和气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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