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笙将这钗细细瞧过,一应特点皆记在心里,随即又将这钗子归还。宋淮因着故旧之事素日里极不愿与女郎有所交集,今次忽唤自己去查一只女郎所用的银钗,多少叫宋笙有些好奇。


    可宋笙并吃不准宋淮的心思,恐他只是为了寻闻三郎的错处而为之,便亦不再多加相问,没得惹了宋淮不快。是以他只施礼应下,这便也迈步退出去。


    另一处,宁鸢急匆匆回转林间小屋,待她将院门闭上之后,方觉宽下几分心来。宁鸢自缓了几息,只觉自己近些时日着实晦气得紧,此后几月必不能再去寒山城中,亦不要随即走动,没得再惹了是非来。


    她如此作想,随即迈步入内,待将一应丝线取出来归拢,她才察觉到自己竟还戴着天心楼中的面具。宁鸢当即取下来,将这面具随意搁在一旁,这便坐到绣架旁开始预备那副迎风菡萏图。


    没几日,关媪便备了许多衣料捧与宁鸢。她将孟家主母的一应喜好尽数说明,又留下一身孟家主母的旧衣,嘱咐宁鸢若有缺少尽管开口,绝不必省些这些银钱在此处。


    宁鸢自明其意,笑着颌首应下。


    为了叫孟吟芳开怀,宁鸢焚膏继晷②,终是在八月初的时候将这身衣裙赶制出来。


    孟家主母喜爱栀子,是以宁鸢在衣裙之上绣了许多栀子,或明或暗,针法精美,用料上乘,关媪一见便言道主母必定欢喜。


    宁鸢笑道:“能叫吟芳展颜便好。嬷嬷将衣裙送出之前可用栀子花香熏衣,再呈上去。”关媪自是应下,而后宁鸢又与她言说了许多制衣时的巧思与刺绣针法的名头,嘱咐关媪与孟吟芳一一说透,叫她切切记熟,没得如同先生考功课时那般答不上来,便不美了。


    关媪欢喜地应下,捧了衣裙便自离了宁鸢处,往孟府别院而去。


    关媪得了这衣却未直接说与孟吟芳知,毕竟关媪捏不准自家主母的心思,若这身衣裳送去换不回叫孟吟芳回府过节的消息,定会叫她又生出一场失落来。


    左思右想,关媪便先将此事按下,只在翌日亲自往孟府走了一趟,将这衣裳呈到了孟家主母江氏的面前。


    江夫人知是孟吟芳处送来的,兴致寥寥地扫了一眼,只言说摆下就是。关媪知她这是不愿提起孟吟芳,当即将先时打好的腹稿托出:“回夫人的话,这身衣裳是二娘子费了好几月才制成的。”


    “这衣裳用的衣料是夫人最喜爱的秋缎锦,上头皆是栀子花,二娘子还亲自将衣裙都熏上了夫人顶顶喜爱的栀子香。二娘子知晓夫人身子不适,她亦不敢擅自打搅,只盼着夫人能试一试这衣裳,若是有不足之处,二娘子也好立时改过。”


    关媪本就是孟府的老人,她将话说到此处,江夫人亦不想将事闹得过僵,没得在孟司户跟前多留一桩说嘴之事。


    她招了招手,一旁随侍的丫鬟便将盛着衣裙的锦盒打开,一时栀子香气扑面而来。


    江夫人嗅着这沁人香气,心情自舒缓几分。她抬眸去瞧,只觉得衣裙之上的栀子花样着实精美,眼眸中当即多了几分欣喜。


    她知关媪此行目的,又瞧着这身衣裙,自觉孟吟芳在别院几载当是知错悔过了,这便开口,道:“衣裳我很喜欢,你回去同芳娘说,团圆节时家中有小宴,她合该过来。”


    得了此信,关媪自乐得合不拢嘴,她满口应下又与江夫人行过礼,当即迈出门槛又往城外别院而去。


    关媪一路疾行,片刻不敢歇息,待她回到别院见着正在院内耍着横刀的孟吟芳,当即迎了上去。


    孟吟芳正练着刀法,陡然瞧见关媪前来,强行收刀之后不免后退几步。“嬷嬷,我在练刀法呢!你此时过来,仔细伤着你。”


    关媪笑盈盈上前:“二娘子莫要再练这劳什子的刀法了,奴有桩好事要说与二娘子知。”关媪拉着孟吟芳一道步回内屋,随即轻声将宁鸢相助制衣一事尽数说与孟吟芳知晓。


    “二娘子,夫人发了话了,叫您团圆节时一道回府围聚。宁娘子也与奴细说了那身衣裳的巧思出处,二娘子切切要记清楚,届时夫人怕是会过问此事。”


    孟吟芳得知自己能回府去见江夫人,心中欢喜,可将关媪的话尽数听罢,又免不得生出几分烦忧来。


    那衣裳本就非是她所制,即便她能将宁鸢所嘱之事一一记在心中,届时对答如流又能如何?她始终都不是江夫人所喜爱的那种女儿,能与自己幼妹一般喜好诗书,能与宁鸢一般擅长女红。


    关媪自瞧出她的心思来,宽慰道:“二娘子莫要伤怀,这事不可急于一时,左不过都是要慢慢来的。咱们先回府中与夫人贺寿,余下的事,再慢慢想法子。”


    孟吟芳只点头应下,并不再言说其它。


    没几日,便是八月十五。


    这日一早便有孟府马车来接孟吟芳回府。


    关媪将孟吟芳精心妆扮一般,一行人便上了车驾自往孟府而去。


    江夫人早早换上宁鸢所制新衣,满府中人瞧见皆赞这衣裳衬得江夫人身段曼妙,气质出尘。如此话语江夫人自是受用,面上笑容亦是止都止不住。满府上下,也唯有孟府三娘子对此嗤之以鼻。


    作者有话说:


    横刀  隋唐时期的冷兵器


    焚膏继晷【gui】第三声:燃烧油脂接替日光用来照明,形容夜以继日的工作学习。


    第6章 孟三娘 就依着二娘子那粗手糙心,哪里……


    孟府三娘子名唤吟幽,与孟吟芳只差两岁。这姐妹二人所差年岁虽是不多,性格却很是不同。


    孟吟芳喜动,最爱舞刀弄枪。孟吟幽喜静,最爱诗书棋道。


    姐妹二人一静一动,本也份属寻常,换在旁人家中视作互补亦是有之。偏生江夫人不喜孟吟芳生性好动,两相比较之下少不得要多偏向孟吟幽一些,年深日久之下,孟吟幽自也不将孟吟芳摆在眼里。


    坊间有言,姊妹不和,大抵皆因父母处事不公导之。是以,这孟家二娘与孟家三娘每每相见,皆如针尖对上麦芒那般。


    虽孟三娘子性子更对江夫人的脾性,但孟三娘子于刺绣技艺一途亦是资质平平,平素里虽能绣些物件,却欠缺灵气,倒是满满的匠气。


    早些年孟吟芳未识得宁鸢,孟三娘尚可在此道上蔑视阿姊三两分,近半载辰光由城外别院送回来的绣件皆出自宁鸢之手,孟三娘在此厢事上便占不得优势了。


    今日晨起至今,夸赞孟吟芳的话语纷沓而至,孟三娘听了愤愤道:“早前不见她这般精进,这会子倒赶着来讨好,想是要在阿娘跟前压上我一头才算出了她昔年受的气。”


    孟三娘所言的气,亦不过是姊妹间的争吵,或是争个首饰,或是争个布料,无甚新奇。


    其实孟吟芳所喜爱的本就与孟三娘不同,怎她就是不明白,明明两块一模一样的衣料,孟三娘偏就是要拿她手上的那块。


    每至此时,孟吟芳但凡不肯,孟三娘总是要往江夫人跟前凄凄惨惨地哭上一场,此后便由江夫人发话,硬是要叫孟吟芳与她换。


    如此周而复始,孟吟芳着实不想再继续在孟府之中委屈憋闷,是以寻了借口,就此避出府去。


    孟三娘的贴身丫鬟采莲听罢,自也是要顺着主家娘子的意思来:“可不就是如此说,二娘子早前狠了心发了愿不肯在家侍奉母亲,苦得三娘子日日陪着夫人,这会子不过一件衣裳,倒想来占三娘子的风头。”


    “二娘子本就是个痴傻的,好好的大家闺秀,非日日去武那刀剑,混身是汗,哪里还有一个女郎的模样。”


    “三娘子莫气,奴方才瞧过了,夫人那身衣裳花样很是精细,就依着二娘子那粗手糙心,哪里是个能绣出来此物的?三娘子不若好言捧着,转头叫二娘子点评一下咱们的绣件,也好量一量二娘子的深浅来。”


    采莲这话叫孟三娘很是受用,再如何说,她也是与孟吟芳同在孟府中住了十载之人,于孟吟芳的心性孟三娘还是能摸得几分的。


    就她那个野气的性子,保不齐这衣裳就是寻了城中裁缝作定制而来,待将她的小尾巴抓了去,定要叫她在自家阿娘面前好看才是。


    孟三娘自缓下了心思,随后迈步去往江夫人的成春院相贺。行至成春院时,自有奴仆将孟三娘迎了进去。


    孟三娘初初得见江夫人身上的新衣,便是连连赞叹,半点也瞧不出方才的愤恨模样来。这些话叫江夫人着实受用,当即笑盈盈与她同坐到罗汉床上一道闲话家常。


    母女二人同坐一处又说了好一会子话,孟吟芳才至成春院内。


    江夫人今日心情极好,待孟吟芳请安毕,她抬眸对上孟吟芳一身粉衣,道:“你知给母亲做身新衣,怎自己还穿这身旧的?也不知给自己多做上几身。”她依稀记着,这身衣裳仿佛是去年的了。


    孟吟芳叉手施罢一礼:“回母亲的话,这身衣裳是母亲替女儿置办的,女儿觉得很是妥当。再者,今日是母亲的大喜之日,女儿可万不敢与母亲争个长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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