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江郁年有个神奇的点,不管醉到什么程度,都不会在外面失态,甚至还能极力保持清醒。


    席间大姑和二姑拿出准备好的红包,厚厚一叠递过来。


    “这是给你们这两个小朋友的。”


    江郁年愣了愣,眼神无助地去看钟喜。


    大姑见状笑说:“看她做什么?我们家里的孩子每年都有,以后你也是家里人了,拿着。”


    家里人,孩子。


    江郁年手指蜷缩。


    他已经太久没有听过有人这么告诉他了。


    从很小的时候唐宛华会告诉他,你已经不是孩子了,你要懂事,李家也不是你的家,你只是寄住,你和这家里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关系,所以你要忍让,要往后退,要知道自己的身份。


    你能活着,还能读书,有一口饭吃,就是大家的恩赐。


    江郁年早就习惯这样卑微地活着。


    可是今天有人告诉他。


    他是家里人,是孩子,是可以拿红包得到祝福的小朋友。


    不知道为什么,喉头哽咽,心脏边缘一圈一圈的酸涩感化开。


    江郁年觉得自己好像真的是醉了。


    “给你你就拿着啊,我们家就这样,过年得拿红包,以后我们都会长命百岁,万事胜意的。”钟喜凑过来,眼睛亮亮地看他,呼吸也喷洒在江郁年的脖颈处。


    灼热,潮湿,痒痒的。


    江郁年漆黑的眼凝望她。


    好想吻她。


    好可惜,今晚又喝酒了,他不能亲她了。


    “小朋友都去屋子外面放烟火,我们今天上午买了好多。”二姑起身去杂物间搬烟火。


    江郁年立刻起身,“我来。”


    接着一群人站在后院空旷处,三个男人一箱一箱得把烟火搬出来。


    火光弥散开,绚丽的烟火腾空,伴随一声骤响,冲向最高处,在那个极点绽放,盛大又绚烂,雪夜被照亮,彩色的光影落在万家灯火的每一处。


    今晚孤独有罪。


    但惩罚是来年幸福。


    钟喜站在边上,耳朵被冻得红红的,手掌忍不住拍在一起。


    “好漂亮啊。”


    烟火将她的侧脸打亮,她的每一个表情都生动,像冬日的唯一一盏灯,能够照亮所有的极夜。


    江郁年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钟喜,我差点以为我是个被命运抛弃的人。”


    钟喜收回目光回望他。


    烟火还在半空中炸响,无数的热闹在他们的周围喧嚣,可两人之间却像罩上了玻璃罩子,隔绝一切。


    他们只能听见彼此的声音,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望进彼此那双温柔的眼神里。


    “你才二十四岁。”钟喜这么说,她不喜欢江郁年这么悲观。


    江郁年轻笑,像是自言自语。


    “是吗?”


    “可是已经足够了。”


    足够让我痛苦,足够让我一败涂地,无处可去。


    钟喜凑近一些,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酒香味。


    “江郁年。”她叫他。


    “嗯?”


    “你知道吗?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


    “他们好像总喜欢用痛苦作为锚点去计算自己走过的时间,哪怕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久到你甚至不记得具体的轮廓,忘记那些出现在其中的人物,他们是什么样子,什么面貌,又或者露出怎样看轻你,刺痛你的表情,但那些痛苦不会,那些痛苦反而会随着时间不断放大,直到有一天你想起来,你会说,哦,那些事我都不太记得了,但我记得我当时太痛苦了,那就是我的少年时期。”


    “人活着,喜忧参半,情绪多变,但想起过去我们总是痛苦多一些,幸福少一些,那些痛苦像经年不化的雪,反复彻骨,反复阵痛,成为你某个时段的标志。”


    “可是江郁年,那不是结尾,放大的痛苦不是,那些被你遗忘的幸福不是,你的结尾,要等到你闭眼的那一秒,你对我说,钟喜啊,这一辈子和你在一起,我不后悔,我很幸福。”


    钟喜眼睛红红的,她第三次叫他。


    “江郁年。”


    “嗯。”江郁年的声音也在发抖。


    “我说过的,我来帮你挡子弹。”


    这是钟喜第三次说这句话。


    江郁年却在这一秒听懂她的意思。


    钟喜是人生巨大痛苦里唯一属于幸福的锚点。


    有了她,万冬尽散,枯木逢春。


    她挡的不是子弹,是那些暴雨淋湿,寒冷彻骨的痛苦。


    时间在此时定格,更多的烟花冲到上空,客厅的钟声敲响,江郁年还在巨大的震惊里,手脚麻木,钟喜已经笑着扑进他怀里。


    江郁年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怕接不到她。


    钟喜垫脚凑过去亲他的唇角。


    蜻蜓点水一般,转瞬即离。


    “你刚刚就很想亲我了吧?我都看见了,但是我要保护好自己陪你到老,所以只能亲一下嘴角了。”


    “江郁年。”


    江郁年感觉到她在往自己怀里塞什么,棱角分明,好像也是个红包。


    “嗯。”江郁年喉结滚了滚。


    “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江郁年低头,克制地在她发丝间吻了吻,“新年快乐,长命百岁。”


    ——


    晚上一点,两人回到御景湾。


    从地下车库上楼的一路上,钟喜都在找机会亲江郁年的年。


    两人身高差距大,江郁年皱着眉往后仰,钟喜就只能亲在他的下巴上。


    “别亲我。”


    钟喜瘪瘪嘴,“我刚把红包都给你了,你就过河拆桥?果然啊,男人就是不能信的!”


    她气呼呼补充,“男人得嘴骗人的鬼!”


    江郁年眉心皱得更狠了,他抓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揉捏。


    “你别总乱说。”


    说完他顿了顿,认真地解释,“我喝酒了,你不能亲我,会过敏。”


    钟喜知道,其实她就是想逗逗他。


    “你难道不想亲我吗?”钟喜追着看他偏过去躲闪的眼睛,命令他,“不准说谎。”


    江郁年耳垂红红的,耳骨上的银光微闪。


    “想。”他这么说。


    钟喜笑开,脸颊上两个酒窝,很甜。


    “说起来,你今天居然没喝醉?”


    江郁年牵着人进门,身上燥热不散,表情还是很平静。


    “我酒量还不错。”


    钟喜笑了声,揭他老底。


    “你还敢吹牛,你不记得你上次,就是我们第一次去吃饭,你还踩箱喝,哈哈哈,你当时超级可爱,你知道吗,你喝醉了让你做什么都会做!完全不反抗的。”


    江郁年静静看她笑完,一双黑眸盯着她,语气温柔。


    “钟喜。”


    “啊?”


    “那次是我装的。”


    “你说什么?”


    钟喜震惊的眼神还没出来,人就被拦腰抱起。


    “啊啊啊江郁年你做什么?”


    “洗澡。”江郁年头也不回得将人往房间里抱。


    浴室里钟喜大声嚷嚷,“你不说你喝酒了吗?你还......哎哎哎,干什么脱我衣服。”


    江郁年将人放在大理石洗手台上,他两手撑着,抬头看着那姑娘,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什么天气很好之类稀松平常的话。


    “我不吃。”


    钟喜脸红,她听懂了。


    “那你......”


    “我喂你吃。”


    然后钟喜就看见江郁年越过她打开了水龙头。


    钟喜之前就发现过,江郁年的手指很长,骨节很好看,虎口处还有个浅浅的月牙色的疤痕,他不带戒指,但因为中指的骨节微微往上一些,所以显得格外长。


    钟喜说他。


    “你这根手指很长。”


    江郁年眸中欲色翻涌,声音低低沉沉的。


    “嗯,为你而生的。”


    说着他抽出手指,指腹湿润一片,那截凸起的骨节送到钟喜的眼前,他问眼神迷离的人。


    “这截。”


    “嗯?”钟喜慢慢睁开眼,眼睛里还有雾气。


    “是你的水位线。”


    热气蒸腾,钟喜被擦干又被淋湿,这个澡洗得很疲惫。


    她闭着眼能感觉到沐浴露光滑得从她的背脊上游走,也能感觉到水流波动,浴缸旁边的地砖上整片被溅湿。


    从浴室出来,钟喜难得还有几分精力。


    江郁年依旧赤裸上身,背肌漂亮,宽肩窄腰,灰色卫裤松松搭在胯骨上,发梢滴水,整个人看上去涩气十足。


    “还有力气?”江郁年挑眼问她。


    钟喜点点头。


    江郁年勾唇,“那过来拿你的新年礼物。”


    钟喜瞬间醒神。


    “早上不是转钱了吗?”


    五百万,零都数了半天。


    江郁年往书桌那里走,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压岁钱是压岁钱,礼物是礼物,怎么混为一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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