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朋满座,遥远的吊顶灯仿佛高悬明月,平等地洒下琥珀色的光辉,华丽的光芒宛如天成,但实际上却是灯光设计师特别调整的结果。


    不仅是灯光设计,整个厅都被彻头彻尾地装点过,根据林湛的说法,是某位新锐设计师的作品,远非普通的宴会策划可比。


    夏稚堆出笑容。


    果然人是要锻炼的,现下的夏稚,比之前更容易社交。


    当然,其中亦有裴述京的缘故——大家对她总是格外尊重,不管她说了多么无趣的笑话,周围宾客都会露出似乎真心的笑容。


    其实个中区别,很好辨认。


    但夏稚在努力让自己适应这样的环境,她总要学会长大,也绝无可能一辈子都待在舒适区。


    虑及早年裴氏家族对蓝鲸的挑剔,夏稚不觉得自己要忍耐,但她心里暗自决定,起码她不能总躲在家里搭积木。


    她安然无恙地和周围人说话,一旁的陆乐音却有些焦灼,手指不自觉地抖动。


    夏稚握住她的手,笑着打趣:“怎么?老陆你做亏心事了?”


    陆乐音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地,把自己的手抽回去,稳定了心神,拿起鸡尾酒仰脖喝下,然后她努努嘴,意味不明地说,你家人好像在找你。


    ——顺着她的眼神,夏稚转过身,不远处,夏稚的父母还有哥哥,都正在和蔼地笑。


    父亲夏正松朝她招招手,似乎是个慈爱无比的长辈。


    夏稚笑了笑,说:“我爸好像很想我的样子,抱歉,我去去就来。”


    陆乐音无所谓地点点头,甚至有些如释重负,松开了挽住她臂弯的手。


    夏稚走上前去,一家人站在一起,看起来十分的……和睦。


    夏正松热情地抱了一下女儿,就像是真心疼爱一般。


    而站在他身后的哥哥,则是露出一个笑容,打招呼道:“小稚现在可是大忙人了,我们见一见都费劲。果然是做了裴太太的人——”


    话说到一半,夏正松就一个眼刀过去,他立刻噤声。


    夏稚耷拉着眼,并没有什么许久不见而重逢的喜悦,只是淡淡地说:“没时间……你们说的那些生意场的事情,我都不懂得,裴述京也不会听我的,你们还是规规矩矩做生意,就是了。”


    “唉,要我说,你干脆先休学回来吧,要是觉得无聊,可以去家里的公司帮忙啊。”夏正松总觉得这样不妥,女儿和女婿长期分居,这怎么可以。


    家里反正对女孩没要求。


    夏稚成绩虽然不错,一路也是名校读出来的,但说到底,夏家对女孩的培养着实宽松,并没有额外的指望。


    ——夏稚对这一点早有认识,只好搪塞过去:“不要紧,他也经常抽空过去的。”


    夏正松还没说话,一旁的哥哥就冷笑了一声:“我亲爱的妹妹,你是还没认清事实吗?裴氏那位,才是你的饭碗。你真以为嫁进去就万事无忧了吗?你读书读傻了是吧。”


    夏正松不赞同地按了按长子的手,示意他住口。


    夏稚垂眸,不说话。她和哥哥的关系很不好,从小到大,他们俩相处的时间,甚至还不如夏稚和保姆阿姨来的久。


    夏致珩对于这个妹妹,同样也没什么好脸色,总是对外人礼貌绅士,但对这个妹妹,总是敬而远之,不讽刺两句就算他有涵养了。


    “当年你……”夏致远刚想要说些什么,就被父亲拉住了。


    父亲露出个不赞同的目光,表示这里场合不适合聊这些。


    夏致珩这才忍了下来,末了,却还是警告了一句:“你给我上点心!自己要恪守本分。”


    夏稚噙着一抹笑,看着他们父子的动作,看起来还真是令人作呕。


    “不过,小稚,你还真的要上点心了,”母亲白露则是在一旁打圆场,叮嘱道,“你天天待在英国,好歹也要和自己丈夫多多联系,你都不知道外面说得多难听……”


    夏正松叹气,帮腔道:“你能和裴总结婚,那是再也想不到的好事儿,你要惜福,要好好经营。”


    “嗯。”


    夏正松这才满意,继而换了话题,问了一些并购案和工程招投标的事情。


    “我什么都不知道。”夏稚闷闷地回答,“我不管公司那些事情,他也不会跟我说。”


    “你……你没长嘴么?你不会问?去问问看呀。”夏致珩又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他对这个妹妹真的是厌烦至极,早年闯祸也就罢了,联姻大事也从来不听家里安排,最后好在是安稳结婚了,但长期两地分居,根本不听长辈的话。


    夏正松笑得脸都僵了,慈爱地说:“乖女儿,别生你哥哥的气。”


    夏稚拿了一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晃了晃,不置可否。


    见她这样,白露似笑非笑地说:“小稚似乎和从前不大一样了呢。”


    “是么?”


    夏稚懒得伶牙俐齿,反正就是不多说话。


    但是脸上的笑容却是不减,看起来很是孝顺,但夏稚根本不接话茬儿。


    夏正松有点不耐烦了,压低了声音说:“眉湖那个工程才够吃多久,你现在过得好了,就不能拉拔一下家里?”


    真好笑。


    夏稚现在脾气不如从前那般软,就不咸不淡地顶了一句。


    “不够吃就别吃了,”她的笑容依然是非常甜美,梨涡浅浅的缀在腮边,很是讽刺,“爸,人的野心不能太大。”


    “你……”


    夏稚巧笑倩兮,提了提裙摆,微微欠身:“我不多奉陪了。”


    正要离开,白露却是笑眯眯地揽过她,像是一个无比和善的母亲,附在她耳边说:“孩子,你还太小,不明白这世间的道理。”


    “裴家自然是好的,但是你爸爸也是担心呐……生怕我们家太卑微,让你在娘家腰杆不硬。”


    “不如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呐,你父亲的公司好了,你哥哥好了,你以后也有帮手啊。”


    白露说话是少见的耐心。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夏正松顺坡下驴,哼了一声:“还不都是为了你!不然我一把年纪我拼什么呢?都是怕你之后在裴家人卑言轻,我和你哥哥才想着要好好发展公司。”


    夏稚笑了笑。


    她心想,难道我以前真的是这么蠢?这么好忽悠?


    夏稚没说话。


    反正这里是公开场合,夏家人要面子,不可能直接闹翻。


    以不变应万变便是了。


    夏正松也是图穷匕见了,毕竟之前不管是发短信还是打电话,女儿都根本不回复——和以前的乖顺截然不同。


    完全是两个人。


    这种猜测,让夏正松更是惊慌。


    亏心事做多了,有个风吹草动,就会联想到是否败露。


    看着夏正松试图装慈父、却又想试探的样子,夏稚忍俊不禁。


    夏稚不想在人多的地方和他们争吵,只是挂着礼貌的微笑,根本不回答。


    反正她是不会问的,家里的事业,说到底,夏稚并不认为和自己有关系。


    在外人看来,这一隅,夏家一家四口的交谈,着实是和睦融洽,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满足的笑容。夏正松疼爱的模样,白露关怀的样子,还有哥哥夏致珩严肃却不失溺爱的表情。


    -


    “咔嚓。”


    拍照的声音微弱的响起来。


    ——[我一直很羡慕夏稚。只是我没有这么好的命,能拥有这样和睦的家庭。]


    陆抚筝在手机上打下这句话,想了想,又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出去。


    不多时,手机就震动起来。


    陆抚筝笑了一下,接起来:“你是真的很着急啊。”


    “……你又想发什么疯?”电话那头的男人,声音还带着醉意,明显有些生气。


    陆抚筝走出去,走廊转角僻静无人,她娇怯怯地说:“裴先生把她看得紧,你恐怕一直没时间接近她吧?今天裴先生可不在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地址给我。”


    陆抚筝笑了一下,快速地发出了地址。早就编辑好的,就等着他问。


    她重新走进宴会厅,几个公子哥儿凑上来,试图和她攀谈——陆抚筝自负美貌,早已经习惯了被人追捧。


    陆抚筝有些害羞地低了头,收敛起心中的不屑。


    只是无论如何,当她说出自己的名字时,对方脸上的热情就会黯淡片刻。


    陆抚筝。


    原本陆家也算是京中名流,只是父母撒手人寰,伯父接管家业,她莫名成为了……一枚弃子。


    没有亲生父母在身边,陆抚筝很小就意识到寄人篱下的心酸。


    直到蓝鲸把她带走。


    蓝鲸情绪不佳,而陆抚筝擅长用懵懂的童言无忌逗笑她——就这样成为养女。


    她也认识了那个漂亮的少年。


    他叫做蓝慎,后来,他越发抽条拔节,成为裴述京,成为裴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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