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没说话,睫毛颤了颤。


    像是无声的允诺,微微打开,方便他的动作。


    Jungfrau的积雪消融的时候,似乎是无声无息的,直到河道最后一块冰面破碎,融入奔腾的河间溪水。


    春天就这样来临。


    如此突然。


    夏稚终于看清了那东西。


    裴述京摩挲了一下,将那东西晃了晃。


    “说好的,给你戴。”


    是一个很少见的款式,甚至有些古老,连镶钻的工艺都是多年前时兴的。


    夏稚不明其意,只看到水光痕迹闪了闪,后知后觉的,在裴述京的提醒下,她想起之前的许诺。


    裴述京说过,乌洛波洛斯蛇,是他的族徽,更意味着掌权者。


    当时他说,从前只有我能戴,此后,多一个你。


    原来是这个。


    接过来,有些滑腻,将那冰冷感觉驱散不少,她脸有点红,问了句:“是胸针?”


    裴述京不置可否。


    夏稚有点儿嫌弃地,在他的衣角上蹭了蹭,这才有了片刻干爽,重新拿起来,打量片刻。


    裴述京反而被这种嫌弃给逗笑了。


    他把夏稚的栗色长发拨到一侧,一张小巧的面庞,如玉色般的肌肤涌上红润。


    裴述京深深地,盯住。


    好可爱。


    而夏稚浑然不知,还在专心打量那胸针。看起来是积年的老物件儿,她不算很喜欢,随手搁在高台上,明显是不怎么欣赏。


    更何况,还堵了一路。


    裴述京眉心一动。


    夏稚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义。


    她只是懒懒地抬起头,声音有点哑,尾调落下去,很低。


    “给我弹琴吧,”夏稚声音很轻微,但语气坚决,“就弹伏尔塔瓦河——我好讨厌这首曲子,所以,请你重新弹一遍。”


    覆盖掉那些不愉快的回忆。


    全部覆盖。


    用浓重的,欲渴。


    -


    灯光微暗,男人的眸子却如星子,明灭。


    重叠的光影里,素色的冷调灯光,将他绘得如画中的鬓若刀裁,一切都像是虚幻而朦胧的幻像。


    他随手扯掉


    “现在?”裴述京由着她,手指若无其事地,搭在琴键上,随手按了几个音符出来。


    神情晦暗不明。


    夏稚歪了歪头,像是发出什么邀请,慢吞吞地说:“对,就是现在。”


    她认真的时候说话语速总是很慢,像是在思考,格外慎重。


    “我若不想弹呢?”


    裴述京轻飘飘地按了几下琴键,保养得宜的三角钢琴发出清脆的音准。


    似笑非笑的样子,仿佛真的在思考交换条件。


    夏稚联想到,之前还被教导,若要吩咐旁人做事,必要用利益驱使。


    “啊,”她从善如流,“那么,我奖励你,可以全进来。”


    ……


    裴述京弹琴的样子并不十分优雅,甚至姿态可以称得上是……不敬。


    从前那些名师教导,似乎都被抛诸脑后。


    随心所欲的,裴述京揽住夏稚。小姑娘在他怀里乱动,他轻咬了一下耳垂,将那清冷的雪松气息,吹进。


    “坐好,嗯?”


    虽然是商量的语气,却就着她的唇瓣,忽轻忽重的描画着。


    他就这样漫不经心地试音,弹琴。


    琴谱是翻久了的,似乎是少时练琴留下的,长指随意一掀,哗啦啦的书声在空旷琴房响起来。


    裴述京的手非常漂亮,骨节分明,关节微有存在感,却不过分,皮肉贴合,筋骨匀净。


    他试了几下,尔后开始开手热身,手指跨度很充裕,轻易覆住九度。


    “给我翻页吧,宝宝。”


    裴述京的声音越发喑哑,连空气都变得粘稠,甚至有些化不开的,浓郁雪松气息。


    他的手指似乎还存有肌肉记忆,起初有些生涩,却是越来越流畅。


    “老婆,”裴述京唤她,声音好轻微,像是哄睡一般,“宝宝帮我踩踏板好不好。”


    夏稚本能地摇头:“我不懂。”


    他抿了抿唇。


    尔后,吐露几个字:“我会提醒你的——在适当的时候。”


    有些迷蒙的视线里,那些音符谱子像是被按动的琴键,一跳一跳。


    夏稚不善音律,没有任何乐理基础,她看不懂谱子,也不明白什么指法。在少年四岁启蒙学琴的时候,她好像只能听见划拉呼啦推牌的声音,砝码砸在绒布包裹的桌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好,那你提醒我。”


    只是,这一刻,夏稚尚且还不知道,是何等的提示。


    但很快,夏稚就知道了。


    裴述京非常缓慢,或是非常快速地,用最直白的方法告诉她。


    宝宝,该翻页了。


    乖宝宝好聪明啊,做得好。


    老婆,老婆。


    -


    她不懂音乐,不会弹任何一种乐器,然而现在。


    夏稚竟然能够在正确的节点,配合他翻页,踩踏板。


    如此正确,合进了每一个音符的缝隙,验证通过般的,不断地,融汇进去。


    像是完美的合奏。


    不是什么四手联弹,就是这样简单的合奏。


    却如此和谐。


    她渐渐失去力气,踏板几乎延音混沌成了拉缓的糅杂。


    裴述京十分理解地施以帮助——他轻轻地托住。


    夏稚赤足踩住他。


    一点点重新找到乐谱的节奏。


    他素来温和的面容,此刻眼尾已经沾染了殊色。


    像是被夏稚脸颊的赤红染了几分。


    最后一个按键。


    她已经呜咽。


    蓦地明亮起来的顶光照下来,宛如明晃晃的聚焦。


    夏稚几近滑落。


    男人指骨间的婚戒亮了一下,光芒流转璀璨。


    极为缓慢地动作,让时间仿佛凝结成了蜜糖,缓慢拉长了每一个瞬间。


    而夏稚睁大眼睛。


    -


    虬结盘踞的,越是茂密越不敢触碰。


    夏稚没有如往常那样闭上眼睛,她想起在瑞士念书的时候,列车满载,车厢里不似从前冬季那样,拥挤的人群扛着雪板,逐渐融化的碎雪,滴滴答答,把车厢弄得有些泥泞。


    所以她喜欢春天。


    阿尔卑斯山区里盘旋穿梭的红色火车,她坐在窗边,大而洁净的窗,慷慨地将所有景致奉送取景。


    像是个天才般的取景器。


    穿梭过一篇密密麻麻的林丛,压抑的光线像是瞬间迸裂。


    猝不及防。


    夏稚看见了春天,高山草甸像是瞬间绽放盛开黄色野花。


    冷杉高耸笔直,一如既往地,坚固,岿然,像是不曾经受冬季。


    笔直的。


    足够长,足够粗。健康的树木躯干是这样光洁的,所有虬结盘踞都藏在看不清的灌木杂草里。


    她只看见洁净。


    所以,他也会喜欢这溪水吗?


    即便滚烫。


    夏稚后仰,几乎要倾倒,被攥住腕骨的感觉,滚烫,却很熟悉。


    她似乎看见春天降临,看见冷杉木拔高而起,看见漫山遍野迸裂的栗子花香味,像是具象化而飞过的。


    星子。


    他也会喜欢吗?她这么想着。


    而裴述京也轻声说,宝宝,我好喜欢。


    作者有话说:


    提醒方式就是——


    裴述京:check check,↑


    夏稚:收到收到,↓


    于是:↗↘→↗↘


    就是这样啦,我真是小天才来的


    晚安啦:)


    第49章


    夏稚沉沉睡去。


    这次似乎没有梦魇, 眉心平整,只是累得很,连方才洗澡的时候, 都要依靠裴述京的全方位辅助……


    替她吹干长发, 安然放置在床。


    白净的小脸没什么痕迹——裴述京早就已经知悉,她的肌肤过分娇嫩, 动辄留下痕迹。


    方才很克制, 脸颊微红,想来明天会好。


    只是,视线往下,就皱了眉。


    夏稚的身上有些许红印,很明显。裴述京叹了口气,拿出药膏,轻轻揉擦涂抹。


    他的动作很轻柔。


    生怕惊醒沉睡中的小姑娘。指腹粗粝的感觉, 就像是某种按摩,给那些许红肿之处, 涂上清凉的药膏。


    端详了许久, 小姑娘的呼吸平顺,已经进入深度睡眠,裴述京这才站起身。


    刚才,替她洗澡时弄湿的发丝,现在已经有些半干不干, 垂在额间就像是潦草的纰漏, 给素来光风霁月的男人,增添了几分生动。


    他若无其事的合上门,轻声下楼。


    等在那里的路易斯对他颔首致意,轻声的说, 先生,唐小姐一直想跟您通电话,她好像有话要说。


    裴述京笑了笑。不过一抬眼,路易斯就将雪茄端上。


    桌面搁着刚冰好的杯子,褐色威士忌液体倾泻。


    裴述京垂了眼,睫毛长长的覆盖下来,投掷一片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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