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不讲不讲。


    罗医生秉持着少说话的原则,没问。


    见裴述京没再说什么,他便也回附楼去了。


    晚风有点凉,裴述京眯起眼睛,看见花园深处,夏稚正站在那儿逗小鹿。喷泉飞溅的水花甚至把她的发梢都打湿了。


    裴述京声音没什么情绪,淡淡地说:“阿稚,过来。”


    风雨连廊的玉石廊柱,雕琢得很是精美,上面的灯光泛着青灰色的光,像是隔空相望的,人造月光。


    而裴述京就站在那里。


    高处垂落的藤花颜色被映得同样冷冽,通身黑色衣衫的男人气质沉静,几乎融入那森山大道般的黑灰色滤镜里。


    海浪翻涌的声音恍如隔世。


    就像是持续不断的底噪,时不时掠过的海鸥声音短促。


    而裴述京伸出手。


    夏稚走过去,手指刚搭上他的手心,就感受到一阵又快又急的牵引。


    撞入他怀中。


    胸腔微微震动,裴述京的声音仿若是隔着很远。


    “我应该有说过吧,晚上不许出来吹风。”


    夏稚还没来得及说话,就感受到暖意盖在身上。


    裴述京的风衣裹在她身上,还残存着他的温度,瞬间被苦涩的没药气息包裹住。


    她缩在黑风衣里,只露出双很亮的眼睛。


    琥珀色的眸子亮晶晶的,连声音都很是雀跃:“我给你煲了汤,喝吗?”


    裴述京不置可否,揽过她的肩膀,走回暖和的屋内。


    明亮的灯光下,碗盏折射出温润,汤水非常干净,已经滤去杂质和药材。


    夏稚急急忙忙地端起来,献宝似的:“呐,你看,全是我做的。”


    她身上还穿着裴述京的风衣,衣袖过长,堆在腕骨处,宽松又臃肿的袖口,反而更衬得腕骨伶仃可怜,尺骨茎突明显,堪堪挂着个C家的咖啡豆镯子。


    明晃晃的珠宝镶嵌,硬质的赤金色镯子,套在这腕骨处都显得格外沉重。


    现在还端着碗热气腾腾的汤水。


    裴述京伸手先接过来,搁到桌上,方才帮她挽了袖口。


    仍是有些强迫症的,折叠得仔细,一丝不苟,抚平褶皱。


    夏稚的手还是格外的冷。


    他微微皱了下眉毛,却没再说什么——今晚的飞机,没必要这时候挑剔她。


    更何况夏稚还特意煲汤。


    裴述京解开略微有些束缚的礼仪扣,坐下。


    漂亮的长指握了汤匙,指环闪了闪,喝了几口,意味不明地笑了。


    夏稚:“好不好喝?”


    裴述京声音平和,道:“蛮熟悉的味道。”


    多半出自陈长河或向日葵的手笔。


    从小喝到大的诡异味道。


    话音刚落,他盛出一块形状诡异的食材,凝视片刻。


    夏稚正要为自己的刀工辩白,裴述京却是神色如常地吃下。


    看来他也没那么吹毛求疵。


    不过片刻,裴述京喝完汤水,抬手摸了摸夏稚的手,感觉回温,才不紧不慢地替她脱了外套。


    “以后别做了,”裴述京语气格外真诚,“我很担忧你舞刀弄枪。”


    刀工极为可怕,颤颤巍巍地,别把自己手割破才好。


    夏稚:“……”


    路易斯适时走进来,身后几个提箱子的佣人紧随其后。


    “太太,行李准备装车了,现在可以出发了吗?”


    “好。”


    -


    将夏稚送去机场后,裴述京拧了眉,吩咐路易斯再排进来场会议。


    他需要尽快把手头工作收尾。


    连续工作到凌晨,裴述京无端觉得一阵燥热。


    他按了按眉心,先如常去洗了澡,刻意将温度调低了几度。


    只是毫无改善,甚至……愈演愈烈。


    枕畔似乎还留有夏稚身上的香甜气息。


    他有些难以难以自抑的,想起十几个小时前,夜晚是如何度过。


    然而此刻,裴述京有些恍惚。


    夏稚离开的第一个夜晚,已经是凌晨四点钟,看着窗外,早已冷寂的城市,一片漆黑,路灯的光源实在太微弱,显得更加寥落。


    不多时,太阳就要破空而出。


    而他无法入眠。


    裴述京无端想起他的少年时代,和很多蓬勃、汗水、汁液的盛夏青春截然不同,他的青春期来得格外悄无声息。


    少年裴述京沉默的想,他也许会永远,永永远远的,孤独地生活下去。


    也是这样寂静的别墅里,没有血脉亲人或是喜爱的人。


    孤独的少年带上耳机,线路有些微弱的接触不良,笔电里的滋滋啦啦声音,伴随着后摇的吟唱,蓦地响起来的小号伴随着沉重又有力的鼓点,他阖上眼睛,薄薄的眼皮下能看见血管青色。


    他的头发好久没剪了,现在有些凌乱地耷拉在眉上。他有些烦躁地站起身,有一种想要跳下去的冲动。


    电脑排热风扇转动的声音里,随意选的欧洲老电影里,并不避讳那些情节,声色犬马带着紫红色的玫瑰调,女人溽热的身体沾着凌乱的长发。


    他却很平静,甚至觉得无聊。扯下耳机线,骨节分明的手指碾了碾烟卷。


    忽明忽暗的火点在裴述京的指尖窒息死掉。


    裴述京就这样关掉了申吟喘息的电影,他是真的觉得索然无味。


    欲望在他看来是那般丑陋无趣,就像是父亲曾经教导过的那样:“你终究要继承我的一切,而你要做的,就是遗忘所有欲望。”


    几年后他荣誉毕业,散场的派对上,凌乱的蛋糕倾覆在地,走上去有黏糊糊的触感,女孩借着薄薄酒意跟他红着脸告白。


    裴述京退了几步,冷静地思考着。


    然后他就笑了一下,声音轻飘,恍如隔世。


    削瘦而苍白的少年,脸上终于多了几分具体的情绪,派对的迪斯科球灯转个不停,明灭之间,霓虹灯在他身上投掷出缤纷色彩。


    成日穿黑灰白色的少年,身上流转霓虹。


    裴述京的声音在鼓点之中显得格外平常,波澜不惊。


    他就只是轻描淡写道:“抱歉。”


    裴述京就这样恪守禁欲准则,慢慢把自己活进秩序规则之中——那规则是他自己定的,却又是天性使然。


    不是没有人试图走进来。


    但他觉得索然无味。


    ……


    而现在,他又一次置身空旷房间,这里黑暗,静谧,寂静。


    又一次。


    但截然相反的是,蓬勃的欲念。


    不似从前那般克制禁欲,他似乎终于听见后青春期里的摇滚乐响起来,后金属的鼓点一点点捶打在他心口。


    他只对她有这般欲念。


    浓墨重彩的。


    裴述京发出轻微叹息。


    筋骨分明的手,低垂,指环闪着凉凉的光辉,裴述京微微阖眼。


    远处的海浪声在夜幕下传得极为辽阔。


    裴述京沉默地想,他不想要独自待在这空旷寂静又漆黑的房间了。


    他第一次意识到,他并不喜欢孤独。


    绯红色的睡裙仍旧带着香甜晚香玉的气息,那味道和他似乎并不相称。


    而裴述京握住那柔软布料,青筋因微微用力而凸起。


    漆黑的房间里,唯有一丝光亮。


    来自于他的手机。


    屏幕里播放的视频,夏稚正低头喂小鹿,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也喂给裴述京致幻。


    作者有话说:


    著名退堂鼓艺术家夏稚:点了火我就跑,干坏事我就溜


    -


    药膳效果有夸大,纯属俺瞎编乱造


    -


    这么肥的一章


    晚安


    第43章


    舷窗外逐渐颜色明亮起来。


    在飞机上看到日出, 视野很不一样。


    夏稚从毛毯里钻出来,打了个呵欠,刚推起遮光板, 就被窗外的绚烂日出给吸引了。


    洁净白皙的脸庞, 五官没有多抢眼,却格外和谐。


    无须化妆, 年轻的女孩眉不画而黑, 光洁的皮肤如绸缎般,光泽感莹润,就这么伏在窗前。


    透过舷窗的光线很柔和,像是精心调制的缤纷色板,就这样倾泻而下。


    琥珀色的眸子更为清澈了。


    向日葵从盥洗间走出来,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场景。


    她走过去, 揉了揉夏稚的头发。姿态宛如姐姐。


    ——很奇怪的,每每看到夏稚, 总有种保护欲。向日葵自小在海外长大, 性情热烈又外放,而夏稚好像总是谨慎小心的。


    小姑娘仰起脸,冲她露出个笑容:“早安,阿葵姐姐。”


    越看越顺眼呐——向日葵又捏了捏她的脸,长得好可爱, 更何况, 夏稚还帮她报了仇。


    向日葵心情大好,大马金刀地往旁边一坐,豪迈地说:“我要送你套珠宝,你有喜欢的牌子吗?”


    夏稚摇摇头, 有点愣。


    “那我就自己挑了哈,”向日葵又呼噜了一把她的呆毛,“放心,绝对是满钻的,成套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