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稚打着呵欠,慢吞吞地走过来,站在远处,皱了皱眉毛。


    裴述京将未燃尽的雪茄丢进烟灰缸,起身。


    烟雾逐渐消弭,他笑得温和。


    仿佛片刻之前的漠然戾气,都已经熄灭。


    “我吵醒你了吗?”


    裴述京暼了一眼时间,确认还不到七点钟。


    他微微侧过脸,顺势看了一眼路易斯——对方表情同样自然,将文件和散落在桌上的照片一并收起,微一颔首,便是离开。


    “没有,我睡不着,”夏稚吸了吸鼻子,白净的脸蛋别过去,有些嫌弃的,“难闻。”


    “抱歉,”裴述京极少在她面前抽烟卷或是雪茄,这几年他本就逐渐在戒,越发减少了抽烟次数,并不成瘾,只是没想到会恰好被撞见,“以后不会了。”


    夏稚是时差没完全倒过来,左右也是睡不着,索性就起来了。


    管家呈上准备好的滋补药膳,汤水味道不错,她喝了几口,感慨道:“比陈伯伯的方子好多了。”


    裴述京熟稔地抹去她唇瓣汁液。


    闻言,笑了一下,道:“是陈伯伯的女儿改良过的方子。”


    说着就调出对方的微信名片,将手机推过来。


    “她在医学院读博,这次的治疗师也是她找到,”裴述京顺势解释,“让她陪你去看医生,嗯?”


    夏稚低了些弧度去看,手指小心翼翼地扒拉了两下,又缩回来:“我可以看你手机么?”


    裴述京端起澳瑞白,喝了一口,才不疾不徐道:“没什么不能看的,密码是你生日。”


    她之前从未翻过裴述京的手机,当然也没提过要求。


    闻言就划拉了几下——裴述京的私人微信里,人不算很多,备注都是真名。


    刚滑到聊天页面,先眼尖地看见,置顶是自己。


    她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夏稚的置顶还蛮多的,真排下来,裴述京的置顶次序好像是第八还是第九来着。


    轻咳了几声,转去看向日葵的朋友圈。


    对方是个非常浓烈的人,朋友诸多,各种聚会无数,看起来眉眼之间有点像是陈长河。


    只是,许是因着生活在海外,身上更多了些ABC味道。


    夏稚正缺人一起玩儿,当然没什么不同意的。


    见她点头,裴述京把名片转推过去。


    -


    向日葵终于见到了夏稚。


    锃亮的黑色商务车门缓缓开,一个极其瘦弱的纤细女孩微微低头,浅色牛仔裤有点宽松,淡黄色的帽衫显得晃荡。


    很瘦,头发随意编了个麻花。


    通身上下没有丝毫装饰,就只是和这校园中的任何一个年轻大学生一般,看不出任何奢靡。


    很安静的一个小姑娘,站定后,有些迷茫地扫视了一圈,才对上向日葵的视线。


    一双琥珀色眼眸在耀目阳光下几乎透明,过分清澈,显得有点儿软。


    “你好?”向日葵率先伸手,“我是向日葵,啊,你叫我阿葵就行了——药膳吃着还行?”


    夏稚露出个稚气未脱的笑容,腮边有浅浅的梨涡:“你好。啊,药膳很好,很感谢你。”


    不怎么习惯交际,但笑容很明确,善意几乎要溢出来。


    向日葵带着她往大楼里走,简单地介绍了一下主任医师的情况,对方正是向日葵的导师——准确来说,对方已经多年不带学生,专心学术,也很少在外出诊。


    “我啊,赖着不毕业,成了她最后的学生,”向日葵颇为自得,挤了挤眼睛,做完访客登记,便带夏稚进了实验室,介绍道,“你稍等,玛丽金女士等下就过来。”


    夏稚很听话地点点头,在沙发上坐下。


    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上,眼睛不会四处乱看,安静、话不多。


    向日葵回完消息一转身便是看见她这般乖巧的模样,一时起了好奇——装大方得体,不是她擅长的——流氓习性是改不掉的。


    “我说,”向日葵只犹豫了一秒钟,就大胆发问,“蓝慎那人,是不是老欺负你?”


    看着实在太老实。


    夏稚呆滞了片刻,摇了摇头:“没、没有,他对我还挺好的。”


    显然没有get到向日葵的意思。


    “唉,”这姐妹倒也直白,感慨道,“你要拿捏他,可是难了……啧啧,蓝慎这个人……没关系,姐们儿帮你。”


    眼睛咕噜咕噜一转就是干坏事,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永远不觉得累,向日葵转身就是抄起键盘,噼里啪啦,奋笔疾书。


    夏稚迷茫地睁着一双鹿眼。


    还没多问,门便轻响。


    一个有些苍老的女士走进来,头发已经花白,精神却是不错,看了一眼夏稚:“啧,比我孙女儿还瘦小,你未成年吧?”


    玛丽金女士就这样成为她的主任医师。


    不过,第一天并未真的开始催眠治疗,反而……玛丽金女士使唤着夏稚帮她打小黑工。


    夏稚抿了抿唇:“我学商科的,不大懂……”


    玛丽金:“会用电脑就行。”


    玛丽金的英语口音很奇怪,带着一点苏格兰口音,又夹杂美式,她的头发天生红色,看起来似乎有盖尔人血统。


    虽然夏稚英语交流通畅,但辨别玛丽金的口音还是有点儿费劲,再加上录入报告里不少专有名词,夏稚竟然打工打到几近缺氧。


    晕晕乎乎打了半天工,倒是莫名觉得亲近了点儿,晚上就去学校附近的小酒馆吃饭。


    真是奇妙的一天啊。


    夏稚捧着一杯颜色漂亮的小酒,拿叉子戳了戳鹿肉,露出个呲牙咧嘴的表情。玛丽金喝了杯朗姆酒,才打了个呵欠,问道:“我做这一行时间不短了,那些接受催眠治疗的患者,每一个都会后悔。”


    “每一个。”


    “催眠找到的记忆,往往是他们最想遗忘的,因为痛苦不堪所以才要忘记,而你,现在想要重新品味那些痛苦吗?”


    “那是潘多拉魔盒,你为什么要打开它呢?”


    “每一个人,在重拾记忆之后,都会深感后悔。”


    她的瞳孔里带着阅尽世事的疲倦。


    “包括我自己,”玛丽金微笑着喝掉最后一口死侍朗姆酒,提醒道,“其实,有时候遗忘反而是一种保护,至少曾经的你是这样选择的。”


    夏稚沉默了半晌。


    酒吧里的整点表演开始,布鲁斯曲调莫名有些低沉,像是往事的注脚。萨克斯的声音能把时间线抻平,拉展,像是放在了宇宙里,星球成为微不可闻的尘埃。


    “你现在的生活,很好,”玛丽金的声音似乎有些遥远,“不是么?”


    “很好,但不是完全真实的。”夏稚举起酒杯,旋转的灯球投射在金色液体,折射出霓虹般的光辉。


    白净的面庞像是巧夺天工的玉石雕塑。


    被偏爱似的,渡上流丽旖旎,缤纷色彩下,夏稚的双眸像是另一种极端。


    更加澄澈,一尘不染。


    她的声音很轻,仿佛飘摇着,但却是毫无犹豫。


    她说,我要找到我真实的人生。


    我想知道我从哪里来,有何等过去。


    我想知道我原本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过什么样的人生。


    “我不会后悔的。”


    因为回溯过去,夏稚甚至不认为,自己曾经主动选择放弃自己的记忆。


    她不相信自己会主动走进这样的虚幻。


    她不相信。


    就像她现在正要撕开那假冒伪劣的人生那样,她不可能选择遗忘。


    夏稚不接受这样被斩断往事的人生。


    片刻真空般的寂静。


    布鲁斯恰好到了结尾的高昂鼓点,然后是漫长的空寂。


    夏稚似乎看到一个小女孩对她笑,血从她的额角淌下来,琥珀色的眼眸倒映出火光。


    小女孩说,你终于找到我啦。


    还不算很晚哦。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4k字嘞!


    虽迟但到!


    其实我想早点发的,但是一直在修文,


    我希望努力写出来裴先生那种“什么前未婚夫啊啊都是小孩子的把戏”的年上感,


    和夏稚那种虽然年纪小但是特有的意气和直面一切的勇敢——和一年前找裴述京大喊结婚一样的勇气~


    改来改去就拖得有点晚惹。


    晚安宝宝们。


    第41章


    回家路上, 夏稚一直在想。


    想玛丽金的那个问题。


    玛丽金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声音, 她说, 也许找回记忆的你,并不会再一次爱上你身边的人。


    “你的生活会因此改变。”


    “这种代价真的很值得吗?”


    夏稚不是很确定前者——找回记忆之后, 她是否会继续依赖裴述京。


    她正在爱上裴述京, 不断的。


    夏稚能听见心底的声音。


    但对于后者,她却是十分肯定,夏稚觉得,那一定很值得。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