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撕开文件袋,里面的报告就像是某种早已昭然若揭的终章。


    其实结果早已经是猜得出来的。


    只是需要一个印证,仅此而已。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记忆不算准确,甚至是某种欺骗。这种荒谬的猜测,在数日前回国探望裴老爷子的时候,终于明晰了几分。


    裴氏的疗养院像是一种剧本杀的故地重游。


    她透过条纹病号服和消毒水的味道,一瞬间被拉回了那个怎么都看不见人脸的梦境里。


    所以啊。


    那不是梦。


    就是自己实实在在的过往。


    她在那个晚上终于下定决心,请裴述京帮忙:“我想做亲子鉴定,你应该有办法的吧。”


    冬夜里的裴述京眉目温和,他轻轻点头:“你想做什么我都帮你。”


    夏稚看着报告。


    她和夏正松,无血缘关系。


    她和白露,无血缘关系。


    她和夏致珩,也并非是兄妹。


    夏稚不免乐了一下,合着自己才是这个家里的外人。


    难怪活到十八岁就被推出去相亲了。


    夏稚自嘲地笑了一声,把报告塞回去,准备收进书房抽屉。


    猜想终于被印证之后莫名有些轻松,夏稚想也没想,转而问:“我想找催眠师。”


    亲缘关系只是第一步,她不想长此以往地活在虚假的记忆里。


    记忆里,夏稚是个幸福的小孩,从一出生就被捧在手心,哥哥牵住她的手去看小金鱼,父母和乐地站在身后,像是模范家庭,精心修剪的别墅后花园,草皮上都带着新鲜的露珠,白顶的别墅就像是画册上的宣传页。


    没有一丁点儿烦恼的小孩,顺风顺水地长大,她好像有很多朋友,生活热闹又温暖。


    然而落在现实里,夏稚甚至不记得自己有过什么具体的朋友。


    那些虚幻的幸福记忆就像是无头无尾的梦境,虚假梦幻的泡泡一触就破。


    她想找到自己真实的记忆。


    她不想再沉溺在样板间一般的世界里。


    夏稚扬起脸,白净的面颊泛起一丝红晕,有些激动,但琥珀色的眸子里却比往常都坚韧。


    裴述京迟疑了片刻。


    他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小了七岁的夏稚,当然比自己面对巨大罹难时更成熟些。


    然而裴述京总觉得她还太小,太稚嫩。


    阳光随着时间推移而越发灿烂,薄纱过滤过的光辉竟然也有了几分刺眼。


    几乎要模糊了锐利线条的阳光就像是某种入侵,将整个房间都映得亮堂,夏稚眯了眯眼睛。


    肃立在光影里的挺拔身姿,邤长身影被渡了一层圣洁光辉。


    他伸长了手臂,将夏稚的手牵起。


    薄唇轻启,含住她纤细的手指,一点点,一寸寸地吻过去。


    将那质地冰冷的婚戒,轻轻含住。


    像是真正要进食前的祈祷礼,他的眉目过分清白,连一丝一毫的欲色都未浮现,身后金灿灿的阳光被白纱筛出了最圣洁的颜色,冷色光辉仿若是某种加冕。


    裴述京轻轻舔舐着她的指骨。


    神色清冷而克制,然后热息和越发加重的吻意,是最直白的对比。


    他的睫毛很浓密,这样近的距离,夏稚凝视片刻,感觉到那俊美外貌带来的绝对冲击力。


    裴述京是浓颜,气质却截然不同,冷漠孤傲。反差之大,就如同他当下。


    碰撞出来的威慑力,几乎让她招架不住。


    似是察觉到夏稚的失神,裴述京微一用力,轻轻地咬了咬她的指。


    套上婚戒的那天,风很大,她的长发被吹拂起来,脸上没有化妆,素面朝天甚至有些憔悴。


    他垂眸,给她套上婚戒。


    时间一转而过,现在,小姑娘在他怀里。不比一年前的疏离陌生。


    反而炙热。


    裴述京的漆黑眼眉,低敛而克制,因为俯首低垂迁就她的身高,夏稚一错眼,就看见男人修长脖颈上青筋微微凸起,无端给他增添了几分……诱惑。


    有些凉意的唇贴了过去,继而像是蜿蜒而前的探索。


    滚动的喉结同样被含住。


    指环质地冷硬,而夏稚轻吻住的却这样生机勃勃。


    他的呢喃因此被碾得零碎。


    “好孩子。”


    低哑的嗓音像是带了小钩子般地,一点点勾起她耳畔的颤栗,只是简单地话语,却能轻易地挠过她的心底。


    裴述京似乎终于放过了那婚戒。


    水光亮了亮,而他捧住夏稚的脸庞,力道不算重,却迫使她抬眸。


    对视了片刻。


    裴述京的气息弥漫开来,表情带了怜悯,就连说话都像是叹息:“有时候虚假未必是坏事。”


    起码这样会短暂地逃离苦痛。


    夏稚摇了摇头:“我不想再被骗。”


    裴述京揉揉她的头发,语气多了几分溺爱:“好,阿稚要什么都好。”


    她眨了眨眼睛,莫名多了些许委屈,但又说不分明。


    水雾让眼睛有些视线模糊。


    她有些看不清楚了。


    像是被高斯模糊过的视野里,看不分明,身体却能感觉到轻柔的安抚。


    眼尾红得很,明明是快哭出来了,小姑娘却还是睁着眼睛,倔强得很,泪在眼眶里漾了出来,轻轻一眨,硕大的泪珠坠落。


    裴述京俯首贴过来,舌尖将滚落的泪滴吻去。


    夏稚抽泣着,忽然觉得满腹委屈,越被哄越委屈。


    她的声音有点颤:“我想找真正的记忆,想知道我的爸爸妈妈是谁。”


    再度睁开眼,重获清晰视野的夏稚,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双眼眸——漆黑,沉静,却多了几分波澜。


    沉默如海洋般的眸子,像是被卷席起了浪涛。


    轻轻拍打翻涌着去往遥远的海岸线。


    他的声音字字清楚明白:“夏稚。”


    “你想做什么都不要紧,但要答应我一件事,嗯?”


    陡然收紧的手臂,像是重获生机的乌洛波洛斯蛇,环绕腰肢,伴随着温柔优雅的声音,却一寸寸环得更加紧。


    夏稚下意识地抬眸。


    近在咫尺的面容,比素日多了些许警告,眼底是她看不清楚的情绪。


    裴述京的话语仍然温柔,一字一句,咬字很轻,很缓。


    他低了低头。


    像是乌云忽然弥漫开来,猝不及防地勾勒出一片阴影。


    本就立体的五官,在阴影下更是深邃,连那双漆黑眸子都显得深不可测。


    对视不过一瞬,裴述京的神色蓦地变得柔和。


    温柔而包容。


    但说出的话语却无端生了冷意。


    似是漫不经心的,裴述京说:“要永远,待在我身边。”


    是……永远。


    作者有话说:


    谢谢宝宝们阅读


    一万字奉上


    以后可以日更啦!


    开心!


    暂定是晚上6点哦。


    第34章


    永远, 待在,我身边。


    这句话像是浸了冰水,让人无端心底发寒。


    夏稚几乎以为是幻觉了。


    眨了眨眼睛, 漆黑瞳仁里似乎泛起了些许笑意, 裴述京陡然露出个笑容:“好不好?”


    夏稚有些懵了。


    裴述京的语气实在温柔也实在轻缓,让人不由自主地卸下心防, 点了点头。


    看见夏稚木愣愣地点头答允, 裴述京露出一个餍足的笑容。


    “吃饭。”


    裴述京的厨艺的确还不错,刀工极佳,夏稚尝了口粥,圆圆的眼睛先亮了起来:“好喝诶。”


    揽阅这边也是有住家阿姨的,但是裴述京让她先休假了,今晨空运来的新鲜食材,处理起来不算费劲, 索性自己做了——夏稚还没吃过他做的饭。


    “以前我挺喜欢下厨的,”裴述京薄唇弯了弯, “我爸做饭, 我打下手,我妈等着吃。”


    那算是为数不多的童年记忆,家庭和乐,现在想来更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而夏稚实在是难以置信,那画面, 略一想就觉得很割裂。


    夏稚默默地想象了一下, 还是没在脑海中勾勒出画面,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以为你这种人都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


    这种高高在上、甫一出生就已经稳坐高台的人。家里应该常年穿梭着用习惯了的住家佣人,从小到大便是养尊处优,非醴泉不饮。


    难以想象裴述京甚至他父亲都亲自下厨。


    夏稚眸光落在他筋骨匀净的手——惯于签署重要合同的手, 也会屈尊纡贵来下厨?


    但确实厨艺不错。


    夏稚自愧弗如。


    裴述京倒是慢条斯理地抬了手,擦拭掉夏稚唇边的酱汁,才不疾不徐道:“我的手指经常沾水,不是么?”


    “什么时候……”夏稚有些迟钝地回忆了一下,并不能赞同,“我怎么不知道?”


    男人挑了挑眉。


    目光瞥向下,停顿了片刻,意味深长地说:“你经常把我的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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