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在说我呢?”
微带沙哑的男声响起来。
循声去看,懒洋洋倚靠在门口的男人,邤长挺拔的身姿,将黑色长款大衣穿得颇具味道,纵使是这样简单的款式,穿上也是气质超群。
裴述京瞥了一眼老头——身体明显看着不错,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
陈长河笑呵呵地说:“不能是说你!你明明是最有孝心的,哎呀,你搞的这个ktv不错嘛。”
裴老爷子住在疗养院过分无聊了,考虑到爷爷的身体和心理健康同样重要,去岁这里特意改装了一番,裴述京找了设计师,拿出地下室和顶层,特别做了各种活动室。
其中裴老爷子最喜欢的就是这个ktv了,和大部分老年人一样,他现在也喜欢唱歌。若非身体和身份不允许,他应该就是公园里自带音响话筒唱歌的北京土著大爷。
想到这里,裴老爷子冷笑了一声,倒是也没说什么,但表情算不上好看。
爷孙俩正僵持着,倒是陈长河,都已经习惯了——这两个人素来是不对盘,从来没见过和和气气吃过一顿饭的。
而陈长河倒是也习惯了解围。
只是今天,更多了个解围的人——夏稚。
入口处闪出来一抹娇小身影,白色的衣衫恰好与裴述京对比强烈,但却格外和谐登对。
怯生生地看过来,像是琉璃一般的琥珀色眼眸,几乎要将人看得心下一软。
头发柔顺而色泽明亮,脸上未施粉黛,却依然是眉目清秀。
纵然,裴老爷子已经在照片和各种简报上看过夏稚的长相,此刻见到她本人,却也不得不说一句,果然是灵气逼人。
仔细看过去。
依着裴老爷子历练多年的眼力,几乎只是片刻,他就心下了然,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旁的不说,这个孙媳妇心思恪纯。
只是面上不显,依然是生人勿近的样子。
倒是不等裴述京出言,夏稚先弯了弯唇,露出个笑容,问候道:“裴爷爷,您好,我叫夏稚。”
-
宴席已经提前准备好,就等开席。
陈长河笑嘻嘻地拉着夏稚去参观疗养院,望着一老一小逐渐远去的背影,裴老爷子冷哼一声:“我去下棋。”
裴述京自觉跟上。
茶室里,金骏眉已经出了色,明显是万事俱备。
柔和的灯光垂落棋盘。
黑白两子,等待着执棋者入主。
老爷子坐下,端了茶盏轻啜一口,抱怨道:“你跟来做什么?我也没请你。”
裴述京漫不经心道:“哦?看来您最近喜欢自己对弈,那我就不打扰了。”
“来都来了!怎么还要我请你落座?”老爷子被噎了一瞬,却真的怕这个疼爱的长孙拂袖而去。
然而他年岁大了,脾气却没少几分,嘴上仍是不饶人,却吩咐护工退下,指着对过,叫裴述京坐下。
龙涎香卷着茶香,袅袅白烟。
老爷子揉了揉眉心,说起另一桩事:“听说国际海运的成本一路走高,你主持的工作很不顺畅呐。”
裴述京不动声色,似乎并不在意。
见他这般,老爷子有种幸灾乐祸的感觉:“当年我为你选中船业大王的女儿,人家如今是接管家业,新筹措的海外子公司保交付了百架船舶,航线打通无数,独这家船东可不缴纳港口费。”
“若有这样的岳家,恐怕你如今也不必头疼了。”
老爷子意有所指,说话夹枪带棒:“你爸当年就不听我的,出去游学一阵,回来就带了个孤女说要结婚,导致大权旁落,你俩还真是亲父子——嗯,你还不如你爸,你找的这个岳家可真好,都敢端着饭碗找到我面前要生意了。”
裴氏世代经商,做大自然是有掌舵者的智慧,也不乏时代造英雄。然而,不可否认的是,姻亲同样重要。
长子当年并未联姻,而裴氏争权白热化的时候,旁人就借着姻亲几乎夺权成功,才惹出那些祸事。
故而在孙辈适婚年纪,裴老爷子早就着手准备,没想到裴述京丝毫不以为意,最终猝不及防地闪婚。
当时老爷子有些动怒,对夏家这种门户并不满意。
这种愤怒虽然现在已经淡去,但提起这个长孙的婚姻,他还是要刺上几句。
“你选的这个,除了年轻好看,还有什么长处?现在几项工作收效甚微,你可知,董事会里可是对你颇有不满啊。”
裴述京却不动声色,面容尽是沉静,丝毫不见怒气,只淡淡道:“爷爷,不如我们对弈一把。”
他随手脱下大衣,雪白衬衣熨帖地裹住薄肌,恰到好处的锻炼痕迹,让他将简单的衣服,都穿得过分好看。
折了几叠的袖口,显得规整而整洁,男人净了手,肃穆而坐,姿态优雅地拈了棋子。
起手便是天元。
老爷子微不可见地皱了眉。
裴述京自小便惯于打棋谱,更加之时常有大师指点,围棋水平可称中上,这么个起手,自然不会是无知之举。
但这般起手,极为少见。
裴老爷子拧了拧眉,略有些不满道:“怎么?看不起我?”
难不成是看他年迈,刻意随意下一手,敷衍而已。
裴述京略敛了幽深眸光,低头品了一口金骏眉,微有些泛苦,但的确是好茶。
他不言语,只和老爷子手谈。
裴老爷子起初还有些抱怨,但随着落子,脸上神色也随之变得凝重。
原本是出其不意的一手,却是开启了攻城略地的攻击态势,柔和灯光如同蝉翼薄纱,将那抹肃杀缱绻成婉转的不见血刃。
胜负一目了然,甚至都不需要过多斟酌。
裴老爷子投子认输,脸色铁青。
他自诩棋艺高超,没想到,两年不曾与裴述京对弈,现在竟然被杀得溃不成军——最致命的,是起手的天元。
简直是……在嘲笑他的老态龙钟。
裴述京这才端了茶盏,抬起手,仿若屈尊纡贵般,为爷爷斟茶。
氤氲白烟升腾着,清亮的红棕色茶汤微苦,却余味悠长。
裴述京这才淡淡道:“爷爷,我的妻子人选,不必满足家族的需求。”
“我喜欢则无不可。”
像是方才杀意肆虐的棋盘态势,裴述京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反驳回去。
“至于国际海运的问题,我也会以自己的方式解决——还是不劳您费心了。”
似笑非笑地,裴述京站起身,漫不经心地补了一句:“您有空还是多打棋谱吧,至于唱歌,我预备再赞助一场疗养院合唱比赛,您一定能拿奖——不过您得做指挥才行啊。”
裴老爷子冷笑一声,将那茶盏重重一搁,碰撞出清脆声音,正要反驳,却听见夏稚笑意盈盈地走进来。
“爷爷。”
再多的气话也说不出口。
只好起身,一同去了宴会厅。
一顿饭吃得静默无言,唯余碗箸之声。
夏稚抿了抿唇,直觉氛围不对,但仍然是保持沉默,专心吃饭。
直到用餐结束,老爷子才淡淡地拿出个物事,漫不经心地搁在餐桌转盘上,平缓滑动的电子轨道,不多时就呈在夏稚面前。
是一张黑卡。
“拿走自己花,不许给阿慎用,”裴爷爷起身,冷哼一声,“我困了,要休息了,你们赶紧走,没事儿不要来打扰我。”
说罢扬长而去。
夏稚:0.o
-
夜凉下来,裴爷爷安寝,陈长河也留宿疗养院。
裴述京牵住夏稚,微凉的手很快在男人的温热掌心变得温暖。
男人眼眸幽深,薄醉而略哑的声音,轻声哄道:“我们回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被牵住的手, 很温暖干燥。
夏稚点了点头。
莫名无端的心悸,夏稚像是感受到了什么似的,回过头去。
疗养院白色的楼宇, 墙体经过不断翻修, 早就已经不见岁月的痕迹,刚才无聊时, 看到的疗养院宣传册, 上面写着,这里拥有百年历史。
无数福利院儿童在这里接受治疗,有的小朋友重获健康,有的人就这样离去。
永远停在十岁出头的年纪。
那些过早被放弃的生命,好像在这里走去了另一种可能。
挣扎过的可能。
夏稚顿了顿,看着那座早已翻修一新的小楼。
时过境迁。
夜晚凉风刮过来,夏稚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 感召。
她忽地挣脱了裴述京紧握的手。
白色的裙裾因快步走着而翻飞,掠过台阶, 夏稚裹紧了大衣, 凛冽的寒风刮过来,像是在提醒她。
医护人员正推了个刚做完手术的小朋友去做CT,微微的血腥气息随着咕噜咕噜的车轮滑过来。
狭长的走廊,夏稚侧过身。
病床上的小女孩,似乎麻药刚过了劲儿, 微微睁了眼睛, 不过一瞬。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