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紧阖着的眼皮薄而白嫩,几近透明,竟能看见泛青的血管。
她羞赧到红成一片的脸颊,几近蔓延,却被收拢进白色的衣裙。
抑制住想撕开那碍事布料的冲动。
裴述京无端想起幼年父亲的教导,你要做个知礼的人,你要克制,你要剥除一切不该有的欲念。
无欲则刚。
而父亲实则却是个过分重情重欲之人,最终也死在这上面。
年幼无知的孩童,含着金汤匙出生,及至长大,苍白而削瘦的少年独自穿越拥挤人群。新生开学,派对动物迫不及待地宣告存在,披萨香味弥漫在街角,五颜六色的宣传单派过来。
裴述京握在手里,却只能看见褪去所有色彩的,世界。
富有四海的少年逐渐拔节,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
裴先生不苟言笑。
裴先生似乎待人温和而内里冷淡。
裴先生永远不会显露丝毫欲望。
然而。
然而此时此刻。
裴述京眼尾多了一丝殊色,素来清明的眼眸,在明亮的灯光里,显得直白而不藏匿。
他的渴望如此明显。
沙哑的嗓音像是扣人心弦的回响。
裴述京一字一句道:“宝宝,你爱我吗?”
夏稚忽的睁开双眸。
像是真正初降人世的知更鸟,一双透亮的玻璃珠般的眼眸,却藏了些许情绪。
她喃喃道:“那你爱我吗?”
男人的轻笑像是一种疏解。
他的声音缓慢。
那曾经给予她掠夺的唇舌,将她的名姓,都含得灼热。
“夏、稚。”
“我开始爱你。”
“我正在爱你。”
胸腔传来的震动,像是晃动桌面上摇摇欲坠的水杯。
然而就差那么分毫。
桌子边缘的玻璃杯,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坠落。
裴述京低垂了眉眼,捋动的手,停了动作。
难耐。
但他已经习惯了克制。
裴述京像是追问,又更像是祈求。
他的声音微颤。
“你爱我吗?”
寂静之中。
——砰。
第27章
夏稚的声音软糯糯的。
她声音轻轻的。
手微微用了力气, 像是挣脱了束缚、自主呼吸的小鸟。
不是由裴述京带着往前。
而是她自己。
捋动的力度重了几分。
夏稚用那双迷蒙而失了焦距的眼眸望过来,如花瓣般稚嫩的唇,轻轻吐露:“哥哥。”
“想要。”
像是最后一根轻盈拂面的羽毛落下, 却成为最后的推力。
盛满了的玻璃杯最终还是被推至边缘。
直到完全倾覆。
浓稠的水漾了出来, 打湿了少女的裙摆。
洁净的裙裾颜色是那纯白色,干净而不染尘埃。
然而此刻却是, 遇上了另一种白。
夏稚微微脱了力, 长舒一口气。
她别过脸,不想去看。裴述京却是追吻过来,唇齿之间,热息将那薄荷柠檬味道交渡彼此。
难以分清是谁沾染了谁。
裴述京的声音低不可闻,像是在喃喃自语,却又像是不可名状的祈祷。
“我爱你。”
回应他的,唯有叮叮淙淙的水流声, 氤氲而升的水汽,过分蒸腾, 被刺眼明亮的灯光打成一束束云蒸霞蔚。
如同隔着云端而不可得的谪仙。
而他正俯首而来。
夏稚无端涌上来的眼泪, 溢出眼眶。裴述京品出些许咸涩味道,滋味苦涩。
他有点慌,吻掉溢出的泪痕,俯身道:“怎么了宝宝?”
“手痛吗?下次不做了,好不好?”
“你生气了吗?”
他关了水, 伸手拿过毛巾, 小心擦拭她裙摆上的黏腻,有些不确定她生气的原因、是否是因为弄脏了裙摆而生气。
夏稚摇了摇头,她略有些情绪低沉:“不是的。我只是很开心。”
她纤细的腕骨拦上裴述京。
“谢谢你,裴述京。”
埋在他宽阔胸膛, 声音因为拥抱而显得有些沉闷而震颤。
夏稚有些难过地想,她说不出口“我爱你”。
但那句话,她似乎曾经很渴望。
只是从未得到过。
像是无数次落空的希冀,从来没有被谁留意过,突然被柔软地托住。
是过了许久许久的,初次的救赎。
而现在,裴述京反反复复地说,我爱你。我正在爱你。
-
温热的水流包裹住身体,夏稚将苦涩黏腻和咸涩眼泪,一并洗去。
换上干燥洁净的衣服,宽松的棉麻衣服让她有了些许实感。门锁一开,裴述京起身过来,牵住她。
早餐丰盛,刚呈上来,夏稚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懒懒地张口——裴述京正举箸喂她。
“夏小姐果然是……”裴述京意味深长,小心挑去鱼刺,亲自投喂,“果然是娇生惯养。”
夏稚抿了抿唇,感觉味道不错,眼神点了点,表示还要再来一口。
裴述京挑刺的间隙,她反唇相讥道:“刚才我服务你的时候,某人好像也是很……养尊处优嘛。”
说着抬起雪白的手,上面微微还有些红。
夏稚神态轻盈地晃了晃手,意有所指,玩味道:“裴先生,手工活可是很累的,我自己夹菜倒也不是不行……”
“但是嘛——下次恐怕就照顾不了它咯。”
琥珀色的眼眸略转了转,目光下移,停留在那处。
分明是纯洁而天真的澄澈眼眸,一眼见底的清澈。
但却是凝视着并不单纯的某处。
长而卷曲的睫毛微落,她的视线,意味深长。
裴述京抿了抿薄唇,放下手中碗箸。
抬了手,修长皙白的手指捏住夏稚的下颌,迫使她仰起脸。
小脸像是掌中之物,而她卷曲的睫毛微微颤抖。
裴述京的眉目毫无瑕疵,像是高庭上严坐审判的判官,略一抿唇,就流露出威慑。
粗粝的指腹滑过唇角,悉心替她擦去酱汁。
方才道。
“手酸……那下次换个方式照顾,嗯?”
-
机组人员安静撤下餐食,换了鸡尾酒和温水。
生活助理走进来的时候,感觉两个人氛围有点奇怪,不过这并不重要。
他屈膝蹲下,给夏稚报备了一下行程:“回国之后您可能是要先去京畿的疗养院,裴老爷子在那里见您。”
“21号下午六点钟,裴总和您有一场酒宴。落地后,林湛会带造型师去钺山别墅,具体安排和造型,到时候都会带来给您过目。”
“好。”
助理又碎碎地和裴述京报备后续工作调整,然后退出去。
夏稚打了个呵欠,她有点社恐,以前过年的时候,给父母两边的长辈拜年都是能推则推,即将要去见素未谋面的裴老爷子,夏稚心底并非没有恐慌。
但并没有耍性子犯懒。
只是……传闻中那位裴老爷子,以铁腕闻名,当年在墨国面对黑|帮都没退缩,面不改色。
性情十分强硬,略一想,就知道不是好相与的。
且夏稚是个能脑补的——她莫名想起很多偶像剧的桥段,豪门丈夫平民妻子的搭配,素来是很容易被刁难的。
夏稚微不可见地担心了一会儿,不知道届时应该拿出什么态度来面对裴老爷子。
要礼貌甚至过分卑微吗?
要高冷先摆个冷脸显得不好欺负吗?丢一句“我不在乎钱,你给我一千万也买不来我的婚姻”然后事了拂袖去吗?
脑内小剧场实在是……精彩纷呈,狗血满天飞。
夏稚毕生所看的短剧情节,尽数换成了裴老爷子的脸。
一番深思熟虑后,夏稚破罐破摔地决定,爱咋咋的——她总是谨慎又纠结,然后做出各种荒谬的决定。
某种程度上,她的婚姻也不例外。
经过了半年多的研究决策调研,夏稚闷了一瓶白酒,心一横就冲去了联邦理工大学,来了个当众求婚。
至于开盲盒开到了裴述京这个温柔年上型,完全是侥幸。
结婚初期两个人并无感情基础,现在能过成这样,全靠双方的责任感和道德廉耻。
裴述京恪尽职守,给她面子又慷慨,而她也需要扮演好妻子的角色——只是,上一次回国时,她和裴述京还只是协议婚姻的陌生人。
此时此刻,却早已经假戏真做。
夏稚暼了一眼坐在对过的男人。
机舱唯余轰鸣声。
裴述京面无表情,刚处理了些许文件,现下漫不经心地垂眸,轻轻晃着手中水晶酒杯,借着一缕朝霞瑰丽,折射出漂亮的光栅,在他毫无瑕疵的脸庞上,映了一片璀璨光华,绚烂得仿若天际霞光。
清贵矜持的面容,竟与这一抹颜色消受得极好,仿若洁白无瑕的画卷,泼洒了明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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