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略带不满地用了用力,筋骨分明的手覆过来。
感受到温热掌心覆盖住自己的双眸,视线和空气一同被剥夺掠去,而裴述京的声音,多了些许命令的意味:“夏小姐,请问,惩罚了几下?”
她下意识地张开口,却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并未数数。
片刻呆滞之后,夏稚却是见机行事:“三下。”
随口蒙了个数字。
裴述京面容沉静,连瑰丽的眉眼此刻都已尽数敛尽光芒,略垂着薄薄的眼皮,极为清浅的血管都能隐约看清。
睫毛垂下。
他的声音无端带着愉悦。
裴述京满意地说:“阿稚数错了呢……看来,只好给宝宝机会,重新数一遍了。”
“一……”
“二……”
“三……”
从一数到十,时间竟然会如此漫长。
夏稚的数数声音,支离破碎,难以分辨,而裴述京素日里的克己复礼,此刻却尽数消弭不见。
他分明是顽劣的。
连丝毫错漏都不放过。
简直是严苛。
-
淅淅沥沥的小雨铺垫了许久,终于惊心动魄地滂沱起来。
雨声打在玻璃上,饶是极其高端的隔音窗户材质,却依旧是能听见外面的噼里啪啦声音。
暴雨如注,却并未像寻常那般来势急切、去也快速。
反而持续了许久,甚至让人怀疑,天空被凭空撕开了一道裂缝,不属于人世间的水如同瀑布一般……
倾泻而下。
夏稚的呜咽声音,夹杂其中,被撞击声截断得零碎。
伦敦实在罕见这般大暴雨,几乎灌满了城市之中的河流,千禧桥下的河水哗啦啦流淌而过,达到了极其少见的水位线高度。
而天气并未有好转迹象。
在夜色之中,阴郁的蓝墨色仍旧蠢蠢欲动。
雨幕几乎将天与地模糊成了一片,难以辨明边界。而天空实在低垂,水帘瀑布里,大雨似乎冲刷掉了许多顽固的痕迹。
直到神明偶然泛起怜悯,才算勉强收起了雨器。
那带来风雨惊雷的法物,暂时被收拢起来。
尽管还有些意犹未尽。
而拉斯维加斯的雨势丝毫未减,带着兜帽的男人熟门熟路地走出下水道,庞大的赌城之下,一个巨大的地下王国的入口,赫然就在他身后。
流浪汉般的打扮,头发似乎很久未曾修剪,天生白金色的卷发藏在帽檐下。
他懒懒地躲进桥下,雨水湿气扑面而来,他点了一支烟。
猩红色的香烟闪着微弱光辉,微微照亮了立体的侧脸,是个生得漂亮的混血儿,然而过分颓唐的打扮,教他看起来像是个斩杀线下的流浪汉。
他伸出手指,无所谓地将烟碾灭,丝毫不觉得痛。
“我知道你一直跟着我,”他面无表情地说:“传话回去,爷爷当年给我定下的婚约,可还作数?”
从黑暗中的掩体走出的保镖低了低头,沉默了片刻,说:“夏小姐已经结婚了。”
男人嗤笑一声,想起那个像洋娃娃一样漂亮的女孩。
-
夏稚像是精致的洋娃娃,疲惫到几乎要失去意识,任裴述京摆弄。
直到水声响起来,哗啦哗啦的,有些明亮的光芒笼罩下来。
夏稚才有些意识到,一切真的已经结束了。
裴述京正在抱她过来浴室,清洗善后。
荡漾起来的水珠清洗干净,裴述京的身躯高大挺拔,像是深海之中的浮木,让夏稚忍不住攀住不撒手。
缓了缓,夏稚睁开眼睛,颤声抱怨道:“我感觉我有点晕船。”
方才的颠簸,实在是过于猛烈。
夏稚缓慢地恢复着思考能力,下了决断:“恐怕我不适合游轮旅行。”
像是温暖的壁炉,哔哔啵啵的爆出声音,里面似乎丢了几枚香料,空气里弥漫着香甜气息,栗子花带来微微有些苦涩的尾调。
裴述京说了句抱歉。
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水声寂寥,手机铃声却是急促。
洁白毛巾擦拭掉水珠,微有青筋起伏的手,皙白而修长,拿过手机。
裴述京眉目依然看不出情绪。
不过片刻,他便抿了抿唇,简短道:“我们需要尽快回国。”
作者有话说:
极限更新!今天吃了肯打鸡,好久没吃了QAQ健身餐吃多了还真想这一口!!!
第25章
飞机轰鸣。
裴述京在昨晚接到消息, 说爷爷身体不适,急需他们回国——这几年,裴爷爷的精神状态不佳, 已经不太认得人了, 再加上身体不算特别好,一直住在京畿的疗养院。
这次是陈长河急电叫他回国去, 还特别叮嘱, 要带着夏稚。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裴述京接了电话之后,脸色就不太好看,紧急安排了回国航班。
只是希斯罗机场受到天气影响,大暴雨持续许久,起飞比预计晚了许久。
专机平稳起飞,裴述京揉了揉眉心, 安抚夏稚:“先休息吧,落地以后还要去疗养院。”
考虑到夏稚平时的生物钟, 他又略带歉意地说:“辛苦你。”
刚注册结婚的时候, 裴述京确实没打算假戏真做,当时,他有一桩更要紧的事情去做。
故而,也就没有带夏稚去见长辈。
只是没想到,爷爷身体会忽然出问题。
裴述京虽然神色不显, 但夏稚能感觉到, 他的确比平时更焦虑,浓眉微不可见地拧着细微弧度。
夏稚凑过去,声音软糯:“一点也不辛苦,我应该陪你回来的。”
正是通航热闹的时间, 在经过了一天的坏天气之后,航道上停满了排队等滑行的飞机。
而湾流已经开始滑行。
舷窗外,灯光明灭,旋转的信号灯射线时不时回转。
忽明忽灭,像是有着节奏般的鼓点,将璀璨灯影间隙地泼洒过来,裴述京分明是端方而坐,常年掌权的上位者,喜怒自然不形于色。
但夏稚能看清他眉心弧度的细微焦虑。
机务人员退下,屏风拉了起来,一隅安静角落,夏稚与裴述京静静坐着。
她的手,覆住男人的手掌。
无声无息。
“我会陪你的。”夏稚的声音轻微,却很是坚定。
随着起飞,机场里杂乱的光线被尽数甩开,舷窗外的天空,重新归于纯净的深蓝色。
入夜后的天空比平时更为清澈干净,经过暴雨洗礼,朗月繁星点点。
裴述京不似往日那般睥睨,垂了垂眼眸,良久,才道:“爷爷待我,虽然不算亲近,但他是个很公平的人。”
虽然家族繁衍至今,枝繁叶茂,称得上一个庞大家族了,但说到底,没什么过分倒行逆施的丑事。
在大事儿上,爷爷是个拎得清的人,而在处理家族纷争的时候,也并不会过分心慈手软。
裴述京心里知道,自己能真正接过权柄,爷爷是支持的。
只是从前种种矛盾交织,谁都有自己的立场。
对于爷爷,裴述京感情复杂,只是骤然得知他可能身体不豫,终究是亲情占了上风。
虽然裴述京语气冷淡,连神色都说不上多情感外露。
但夏稚却还是能感觉到,裴述京对爷爷的感情深厚——或许在家族中,两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但落在生老病死上,终究还是亲情更甚一步。
夏稚沉默不言,却把手覆盖其上。
-
升入巡航高度。
飞机平稳下来,机务人员准备着餐食——专机随行人员,早就已经熟悉了裴述京的习惯,有条不紊。
倒是林若愚匆匆走进来。
“裴总,”林若愚神色古怪,似乎很是犹豫,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老爷子那边……似乎不太像出事的样子。”
话音刚落,裴述京手机响起来。
林若愚见微知著,立刻示意旁人退下——那可是私人电话,知道的人甚少,接私人电话的时候,他们不方便在场。
电话里传来陈长河中气十足的声音。
“……阿慎你上飞机了吧?我跟你说个事。”
裴述京抿抿唇,一下子就明白过来:“您做的手脚?”
陈长河哈哈一笑,声音聒噪得连一旁夏稚都听得见:“不这么骗你能回来吗?带着媳妇来见见长辈!反正你都上飞机了,难道能翻脸跳伞吗?你把电话给你媳妇。”
长指捏住手机,冷硬的线条,黑色手机越发衬得男人长指皙白。
夏稚接起来。
“陈伯伯。”
陈长河声音一如既往地豪迈:“侄媳妇,我打电话来呢,是叫你们安心,老爷子身体没问题,就是想孙子了。对了,我可替你敲了个游艇啊!老爷子说补给你的见面礼,已经泊在海湾了,等你回来就可以出海。”
“好了,不啰嗦了,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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