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妾不敢。”
穆卿云语气平淡,并不打算多说。
皇帝叹了口气,带着两人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此次子钰遭此横祸,朕已经彻查清楚,命人处置了凶手,以后断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说罢,没听到回应,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穆卿云垂着眸子,依然面无表情。
“正德先前受了伤,朕派太医去看过了,他如今好些了吗?”
穆卿云不咸不淡道:“家父已经无碍,不劳皇上挂心。”
皇帝好脾气地笑了笑:“时雨,你还小的时候,朕去相府看你,你还叫朕萧伯伯,如今长大了,怎么反倒生分了许多?”
“此一时,彼一时,君臣有别,臣妾不敢再像幼时那般放肆。”
穆卿云抿了抿唇,却始终不愿抬眼看他一眼。
皇帝指着她,对秦砚笑着摇了摇头:“还说没气,朕看这气性大得很。”
秦砚尴尬笑笑,不知如何回答,悄悄看了穆卿云一眼。
“正德辅佐朕多年,相府也为朝廷付出良多。上次的事,的确是冤枉了你们,朕心中有愧,所以你偶尔放肆,办清谈会也好,与太傅针锋相对也罢,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去了。”
皇帝负手而立,长叹口气,“身为帝王,既要制衡世家,也要稳住宫闱。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朕也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
穆卿云越听越气闷,忍不住开口:“身为天子,既信不过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护不住自己的亲生骨肉。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委屈,遭迫害,只用一句身不由己就想遮掩过去,请恕臣妾不敢苟同。”
等到秦砚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他拽了拽穆卿云的衣袖,小声制止:“时雨,别说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恢复了他平日那副威严而疏离的样子。
“朕问心无愧,对得起天下人。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只要这天下安定,朕不在乎旁人如何评说。”
穆卿云毫不退让,抬头逼视着他的眼睛:“子钰两岁那年,您把他带回崇安,托付给相府。嘱咐我们要好生照料,护他周全,莫让他卷入朝堂纷争。这些年我们对他悉心教养,百般呵护,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臣妾自认无愧于您的托付,可子钰回宫不过两个月,就遭人下毒,险些丧命。皇上对子钰的安危如此儿戏,对得起相府这些年的付出吗?”
“朕已经处置了真凶,你还想让朕怎样?”
“若是子钰真的出了事,就算拿再多的人命去填又有什么用?”
穆卿云不愿再多说,屈膝行了一礼,“言尽于此,皇上好自为之,臣妾告退。”
她说罢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不留,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秦砚看看皇帝的脸色,又看看穆卿云的背影,为难地对着皇帝匆匆拱手:“夫人忧心过度,言语无状,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穆卿云已经快步走远了,连忙丢下一句“皇上保重,微臣先行告退”,然后就转身追了过去。
皇帝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幽幽飘散在风里。
他独自待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来传话。
“皇上,太后娘娘在寿康宫设宴,说请您过去用膳呢。”
想起纯贵妃和她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皇帝心头一阵烦闷,“就说朕还在忙着,让她自己吃吧。”
小太监一路小跑回了寿康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正端着茶盏,闻言手腕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不悦道:“他有什么好忙的?萧子钰已经脱离危险了,他还守着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有大臣们议着,难道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皇后手里捏着帕子,眼圈微红,“自从纯贵妃被处置之后,皇上便日日闭门待在御书房。臣妾遣人去请过多次,都只被一句公务繁忙挡了回来,他始终都不肯来。”
她哽咽了一下,低头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总觉得皇上是因为纯贵妃的事在迁怒臣妾。这几日臣妾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太后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安抚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保重身子,安安稳稳生个皇子,这才是你的立身根本。旁的,都先放一放。”
皇后微微颔首,脸上仍带着一丝忧虑:“可臣妾瞧着,皇上对那萧子钰实在太过看重,保不齐是真的动了立他为太子的心思。”
太后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捻着手里的佛珠。
“太子之位,那是江山社稷之根本,不是谁想给就能给的。皇上再有心思,也得看朝堂上的意思,看世家的意思,看哀家的意思。”
“再说了,那位子太重了,就算皇上想给,也得看那孩子有没有命坐。”
皇后抬起头,对上太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顿时明白了什么,默默把疑虑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后面恢复日更,一直到完结
第73章
隆冬将至, 寒风已带了刺骨的凉意。满池的枯荷在风中瑟瑟发抖,残枝败叶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
坤宁宫高处的望月台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吹得石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皇后坐在铺了狐裘的石凳上, 手里捧着汤婆子, 身上裹着厚厚的织金锦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狐毛。
她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眼神有些涣散, 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近, 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闻言,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立刻换上一副温婉得体的笑脸, 起身对着亭外朗声道:“穆小姐可算来了, 快请进, 本宫可是等了你许久。”
穆卿云沿着九曲回廊走过来, 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 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衬得她越发单薄。
她没有带太多随从, 只有知微跟在身后, 手臂搭着一张薄毯。
走到亭前, 穆卿云微微颔首,屈膝行了一礼:“臣妾穆氏,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扶住她的手臂,笑盈盈道:“穆小姐快请起。本宫早就听闻穆小姐才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把你盼来了。”
“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了。”穆卿云顺着她的手站起身, 神色淡淡。
皇后挽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本宫虽在深宫,却常听人说起穆小姐的事。都说穆小姐身居闺阁,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连朝堂上的事都能看得通透。本宫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明着夸她能干,暗里却在指摘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敢擅自干涉朝堂之事,越矩行事。
穆卿云垂着眼,不卑不亢:“娘娘过誉了,臣妾不过是个久病之人,连门都很少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大多是夸大其词。臣妾能做的,无非是在家看看账册,替夫君分分忧罢了。至于朝堂上的事,臣妾一介女流,哪懂那些。”
皇后笑了笑,也不拆穿,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知微连忙上前,把带来的毯子盖在她腿上。
石凳上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可那股凉意还是从底下往上冒,穆卿云只穿了一件薄袄,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从腿根往上窜,手指也渐渐凉了下去。
皇后倒是裹得严严实实,手边的汤婆子换了新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宫女,帮忙挡着亭外灌进来的风。
两人坐定后,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精致的茶点。
皇后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本宫孕中格外畏热,所以才把宴席设在此处,图个通风凉爽,委屈穆小姐陪本宫吹吹风了。”
穆卿云微笑道:“臣妾无妨,只要娘娘舒心便好。”
皇后颔首,看似随意地寒暄道:“本宫听闻,四殿下先前一直在相府长大,这些年,一直是穆小姐一手抚养,真是辛苦穆小姐了。”
穆卿云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从指腹渗进来。
“四殿下在相府住了几年,臣妾确实照顾过他一段时日。抚养谈不上,只是尽了本分。”
皇后向前倾身,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本宫倒是好奇,当年子钰刚到相府时,穆小姐没有疑惑过他的身份吗?毕竟,相府怎会平白无故抚养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
果然……
穆卿云早知皇后忽然设宴邀请肯定是没安好心,无非是想打探子钰的身世罢了。
她笑了一下,淡然道:“当年父亲把四殿下带回府中,说这是故人之子,托付相府照料。臣妾只是听从命令,尽心照料四殿下的饮食起居。至于他的身份,臣妾从未多问,也确实一概不知。”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抚着腹部,“本宫倒是好奇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比如……子钰当年为何被送到相府,娘亲是谁,如今又身在何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