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凌云骨_妙灵童 > 第54页
    秦砚寸步不让:“一封不知从何处来的密信,笔迹模糊,来历不明,就能定一个当朝宰相的罪?”


    御史冷笑一声,又拍出一封信,“这是从江淮常平仓守吏家中搜出的便函,上面有丞相的私印。秦大人要不要也说是假的?”


    “既然这便函从守吏家中搜出,那守吏人呢?为何不让他来当面对质?”


    御史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身旁的锦衣卫千户一眼。


    千户干咳一声,冷冷道:“守吏自知失职,已于案发后畏罪自尽。”


    秦砚当即厉声追问:“案子还没审,他就知道自己是‘罪’了?何时自尽?何人所见?尸身何在?可有仵作验看?”


    这一连串问话像连珠炮一般砸过去,御史面色一沉,拍案而起:“秦大人,你这是审问本官?”


    “下官不敢。”


    秦砚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只是这案子疑点重重,丞相被押在大理寺,守吏畏罪自尽,密信来历不明,便函孤证不立。那下官倒是想问一句,这桩案子,到底是审出来的,还是编出来的?”


    御史和千户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自在。


    殿中气氛僵了片刻,那御史吵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那京兆尹司录参军呢?他负责督查粮道和民情,这粮道文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叫他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砚也下意识一愣。


    只因那京兆尹司录参军,正是虞英才虞公子的父亲。


    “英才!”


    虞夫人匆匆追到门口,拉住一心要往外跑的儿子,“你爹交代过,现在外头风声紧,你就别出去惹事了!”


    虞英才不耐烦地推开母亲,梗着脖子嚷嚷道:“娘,您别拦我!我又没犯事,凭什么连门都不让出?我都好多天没出过门了,我朋友好不容易才从幽州回来了,我都还没去见过呢!”


    虞夫人急得直跺脚,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现在什么世道,你爹去了御史台这么久都还没回来,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添什么乱了?我就是闷得慌,就是想出去透透气,怎么就添乱了?”


    母子俩还在这厢拉扯,那边的大门忽然被踹开了。


    “你闹够了没有?”


    虞承业浑身湿漉漉的,脚步沉重地跨进大门。


    “爹……”


    虞英才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神色,愣在原地。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在京兆府给你谋了个清闲的官职,可你倒好,天天不是闲逛厮混,就是闯祸惹事,没事就去相府门口打转,还痴心妄想着能得到穆小姐青睐,你可知这有多荒唐!”


    虞承业像是忽然脱了力,脚下一软,踉跄着扶住椅背才重新站稳。


    “当家的……”虞夫人刚要上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虞英才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平日里父亲即使再怎么对他生气,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他破口大骂,满眼失望。


    他攥紧拳头,梗着脖子道:“我不爱做官,我对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虞承业忽然爆喝一声,情绪激动地指着儿子,“你都二十二了,王尚书家的儿子跟你一般大,人家早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成家立业!你呢?你看看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虞英才也来了脾气,高声反驳,“我活得潇洒自在,问心无愧,哪里不好了?”


    “你这个逆子……”


    虞承业怒火攻心,抬手要上前去打他,结果才刚迈出两步,就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当家的!”


    “爹!”


    虞英才脸色大变,扑过去把他扶起,这才发现父亲脸色极其不正常,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爹!你怎么了?”


    虞承业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儿子,颤巍巍地举起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脸。


    “罢了……”他说,“罢了……早知你就不是这块儿料,是我不该强求你……”


    虞英才不知发生了何事,慌了神,回头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快叫大夫!”


    虞承业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襟。


    “我床板底下,有个暗格,是咱家所有的积蓄……你带着你娘,回江南老家……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虞夫人像是预见到了什么,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痛哭失声。


    “爹……”


    虞英才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我虞承业这辈子……无愧于天地……只是……没能报答穆相的知遇之恩……”


    “爹……”虞英才扑在父亲身上,声嘶力竭,“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走吧……带着你娘……”


    说到最后,虞承业已经只剩下了气声,手指缓缓松开,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别回……来了……”


    “爹——”


    雨越下越大。


    相府的花枝都被压弯了腰,落了满地残红。


    “可惜了……”


    穆卿云坐在秦砚为她亲手打造的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残花轻叹。


    “别院的玉兰花,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呢。”


    满树繁花被大雨这么摧残一夜,恐怕剩不下几朵了。那样好的春景,终究是要错过了。


    “小姐。”


    邵同光走上前,把敞开的窗户轻轻合上,免得斜飘的雨水沾湿了她的衣摆。


    “小姐,如今穆相遭人构陷,朝中势力暗流涌动。太傅他们步步紧逼,只手遮天,朝堂上弹劾我们的折子一本接一本,底下的人散的散、躲的躲,人人自危,我们已是孤掌难鸣。崇安对您来说早已不再安全,不如趁现在还有退路,及时抽身隐退,保全自身啊。”


    “邵大人,”穆卿云忽然问,“你可知朝生暮死的蜉蝣?”


    邵同光这个时候没耐心听她讲这些,忍不住插话:“下官在杨洲有些人脉,在那里也有一处闲置的庄子,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只要小姐点头,下官现在就可以安排您秘密出京,改名换姓,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


    “蜉蝣,生于水中,幼虫在水底蛰伏三年,甚至更久,才在某一个夏日破水而出。”


    穆卿云笑了笑,平静地望着他,“它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翅膀便已长成,振翅便能飞。它不需要谁教它,它天生就知道该往哪里飞。”


    邵同光站在她身侧,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朝生暮死。”穆卿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几个时辰便是一生。它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害怕,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样做值不值得。它只是去做。从水里飞出来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那手指搁在轮椅的扶手上,细得像枯枝,骨节微微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我小时候读书,读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总觉得它可怜。活那么短,什么都留不下。可后来又想,它哪里需要留下什么?它飞过的那片水面,见过的那缕日光,就是它的一辈子。够不够,不是看活了多久,是看该做的,做没做完。”


    “您……”


    邵同光眼眶发红,忽然俯下身,抓住她的轮椅扶手,“这是死局!太傅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把我们一网打尽!已经有太多无辜的人受了牵连,再不走,下一个就是您!”


    不知为何,当他提到“无辜的人”,穆卿云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秦砚的脸。


    是啊,他何尝不是最无辜的人呢……


    如果不是她强行带他卷入这漩涡,那他或许还是那个籍籍无名,不受人待见的穷翰林。虽然日子清苦,但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处处受敌,朝不保夕。


    不……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产生好奇,走出那间院子,更不该给出那锭金子。


    如果秦砚没有进京赶考,那就不会高中状元,如果没有高中状元,那就不会因为得罪权贵而被迫到相府冲喜。


    谁说入朝为官就一定好呢?


    也许就留在潼水城当个普普通通的木匠也不错呢?这样至少,还能陪他娘亲走过最后一程。


    “是啊……”穆卿云低低地轻叹,“生命譬如朝露,实在太短暂了。”


    邵同光满心焦急,还想再劝,却见穆卿云抬手制止了他,平静地扭头吩咐道:“知微,去拿纸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秦砚从御史台出来, 已经是深夜了。


    他撑着一把伞,在昏暗的街巷走得飞快,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伞面。


    这么晚了, 也不知道穆卿云睡了没有, 派去传话的人不知把话带到了没有, 她那么聪明,也不知道会不会起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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