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秦砚立刻俯身下去,贴近她的嘴巴,“时雨你说什么?”
“……痛…………好,痛…………”
秦砚深深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一颗心好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又被人攥在手里,捏得粉碎。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地面的青石板都被晒得发烫。
汗流浃背的工人们正在搬石垒土,埋头赶工。肖兴德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底下,身边跟着的小吏在一旁给他撑着伞。
卫凛懒得跟这人打交道,抱着刀去了堤坝高处盯着。
肖兴德嘬着凉茶,吐了口茶叶渣,问:“这都快晌午了,河堤北段的物料还没清点完,秦大人怎么还没过来?”
一旁的工头答道:“秦大人最近忙着照料穆小姐,过来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半夜才会过来巡查。”
“那怎么能行?”
肖兴德放下茶盏,皱眉道,“这河堤工程可是朝廷督办的大事,他是钦差大臣,怎么能如此懈怠,玩忽职守?”
“是是是……肖大人说得是,小的这就派人再去问问……”工头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应和着。
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过来禀报:“肖大人,秦大人来了。”
“哦?”
肖兴德挑了挑眉,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看见秦砚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肖兴德连忙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
“秦大人来啦,辛苦辛苦!河工的事有下官在这里盯着,您尽管放心就行,不必每日来回奔波。”
秦砚面无表情,脚下生风,对他的奉承充耳不闻,眼里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似的,拿起图纸就径直走向了工地。
肖兴德一连串马屁拍在了空气上,看着秦砚冷漠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不识抬举的东西……”
秦砚一边沿着堤坝往前走,一边低头核对着图纸上的节点标注。
他心思都在眼前的图纸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跟着他的随行侍卫都被悄无声息地支开,零零散散的工人也都被叫去了别处。
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周围也越来越安静,好像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
“这里的地基打得还不够扎实,南段应该再加固一层,到时候汛期来了也不怕……”
他喃喃自语着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转头一看才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就连不远处的工地上也只丢了几把镐头,方才还在干活的人全都不见了。
秦砚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短剑,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卫凛正抱着胳膊靠在树下打盹,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忽然睁开眼睛。
“秦大人呢?”
他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工人,拧着眉头问道,“刚刚不是看见他过来了吗?这会儿人呢?”
“不知道啊……”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看见他朝南边去了,可能是去巡视那段新堤了吧。”
卫凛抬头向南边眺望,那边树木茂密,遮天蔽日,连施工的动静都没有,静得有些诡异。
荒废的河滩上,枯黄的芦苇从沙地里冒出来,密密匝匝的一大片。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
秦砚攥紧手里的图纸,刚想转身往回走。
才走了几步,芦苇丛里忽然窜出几道黑影。刀光闪过,一柄长刀直劈他的面门。
秦砚本能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削掉一片衣角。他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刀已经到了,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往后栽倒,手里的短剑也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石碓里。
刀锋划过他的左臂,像是被火狠狠撩了一下,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秦砚咬着牙爬起来,来不及看伤口,扭头就往芦苇深处跑去。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以他的身手,以一敌三根本没有胜算,现在只有往深处跑,尽力拖延时间,等卫凛发现不对赶来救援。
秦砚跑进一片更密的芦苇丛,枯黄的苇杆划破他的脸,脚下的沙地又软又陷,每一步都踩不稳。苇杆几乎有一人多高,遮住了他的身影。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沿着指尖坠落,留下一串暗色的痕迹。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跑不远了,手里的图纸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掌心。
一个刺客循着地上的血迹,放轻脚步猫着腰,拨开芦苇探出头来。
秦砚躲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高高举起从地上捡来的一块儿大石头,对准那人的脑袋正要砸过去。
一道人影从侧面撞进来,一脚踹翻了那黑影。
是卫凛。
他没给那刺客反应的时间,长刀出鞘,刀锋横扫,逼退从两侧包抄上来的两人。
这几人显然训练有素,被踹翻的刺客就地一滚,翻身站起,三人立刻形成犄角之势,把卫凛和秦砚围在中间。
刀光交织,芦苇杆被削得漫天飞舞。
卫凛以一敌三,刀刀凌厉,逼得那三人不敢硬接,齐齐后退。
刺客们眼看不敌,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别跑!”卫凛提刀要追。
“卫将军!”秦砚喊住他,“别追了。”
卫凛回头,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沉声道:“你受伤了?”
“皮外伤。”
秦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还在流,整条袖子已经被染红了,“反正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派来的人,我们现在没时间跟他们纠缠,先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卫凛带着秦砚回到工地附近的临时营帐, 直接撕开他的袖子,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
那道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 还在往外渗血。
“再深一寸, 你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卫凛动作粗鲁地帮他冲洗伤口, 呛鼻的烈酒直接往伤口上浇。
整条手臂都被刺得钻心,秦砚青筋暴起, 哆嗦着拎起剩余的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卫凛拿起干净的麻布一圈一拳缠在他的伤口上, 不悦道:“为什么不让我追?你就这么放任肖兴德继续作祟?”
秦砚垂着眼, 缓缓摇了摇头:“我要尽快把河堤的事收尾,然后带着时雨回崇安,没时间跟肖兴德纠缠。”
听见穆卿云的名字, 卫凛动作一顿, 眉头深深拧起:“这么多天了, 她还是没醒?”
“嗯, ”秦砚声音发紧,“幽州大夫都看遍了也没什么用, 还是崇安的太医医术更好,而且各种草药也更齐全, 所以我想尽快带她回去。”
卫凛沉默着点了点头, 把布条的末端灵巧地打了个结。
“也好, 你先带着时雨回去,我留下盯着河堤完工。今日这笔账就记在肖兴德头上, 我迟早找他讨回来!”
只是穆卿云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从幽州到崇安还有千里之遥,如何平安护送她回去也是个问题。
秦砚需要操心的问题还有很多,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能带着她上路。
卫凛见他垂着头不说话, 有意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子钰最近来信了吗?那小子片刻都离不开他姐姐,这几个月在家肯定快急疯了。”
“嗯,”秦砚勉强笑了笑,“他们姐弟感情很好。”
卫凛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道:“当然了,那小子当年来相府的时候才多大,路都走不稳。这么多年都是时雨一手带大的,能不好吗?”
秦砚慢半拍地愣了一下:“什么?”
相比于他的疑惑,卫凛更惊讶于他的不知情。
“时雨没跟你说过?”
秦砚:“……”
“穆子钰是一岁多的时候被抱进相府的。外界传闻都说,是穆相害怕相府没有继承人,所以偷偷在外跟别的女人生的。时雨七岁那年她娘亲就去世了,怎么可能又给她添个弟弟?”
卫凛想起从前,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时雨从来没把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那年她也才十二岁,即使身体不好也要把穆子钰带在身边,替他挡下府里的闲言碎语,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穆子钰从小也最粘她。”
秦砚回忆了一下在相府的日子,穆卿云对这个弟弟呵护备至,疼爱有加,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穆子钰竟然是穆相的私<a href=tuijian/shengziwen/ target=_blank >生子</a>。
“罢了,”他叹了口气,“只要时雨不在乎那些,那我们这些外人也没资格置喙。”
卫凛想起之前穆卿云跟他交代过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
“秦砚,你可不是什么外人,你是相府的人,是时雨的人,往后还得替她护着那小子。”
秦砚皱眉,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但卫凛却没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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