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盯着她纤细白皙的指尖,表面上听得认真,实际上心思总是控制不住地飘远。
穆卿云语速放得缓慢,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辨别窍门都掰开揉碎细细讲解,好像生怕他学不会,记不住似的。
一晃就到了夜深人静,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烛火也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虽然秦砚私心很想就这样一直挨着她,听她讲下去,但到底还是心疼她身子未愈,于是轻声劝道:“今日太晚了,还是先休息吧,明日再接着学。”
穆卿云抬头看了眼窗外,这偷来的时光实在来之不易,让她有些不舍得就这样浪费。
不过想想也是,她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教,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弯了弯唇角:“也好,那就明日再说。”
穆卿云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心口绵长的疼痛,没有翻来覆去的咳喘,也没有杂乱纠缠的梦。
天光微亮时她睁开眼,看着帐顶晃动的纱幔,竟然一时恍惚,这样安稳沉酣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小姐。”
知微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起床。
穆卿云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秦大人呢?”
知微给她梳着长发,垂着头道:“姑爷一早就去巡视河堤了,还说今日暂无急务,让您多睡会儿。”
穆卿云点了点头:“一会儿去把昨日没看完的账册都拿过来,趁着精神还好,我把剩下的理完。”
“小姐……”
知微的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道,“就算吃了药,您也别太操劳,不然的话,到时候药效一过……”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知微连忙截住话头,闭口不再多言。
秦砚抱着油纸包,跑到门前又放轻了脚步,缓缓推开门。
看见已经梳妆整齐的穆卿云,他有些惊讶:“小姐,你已经起了?”
穆卿云笑着对他点头:“刚起不久。”
“肖兴德今天一早就把石料和粮食都补上了,这次他们没敢再耍花招,河堤那边一切顺利。”
秦砚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笑着说,“你昨天说这家的包子不错,我回来的时候就又去买了一些,还热着呢,快趁热吃吧。”
“好。”
两人简单吃过早膳,穆卿云又带着秦砚把昨日的账目要点过了一遍。
“秦大人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往后独自督办应当绰绰有余。”
秦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好吧,我就是勤能补拙,死记硬背罢了,比不得小姐慧心独具。”
“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窥透门径,秦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穆卿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淡淡笑道,“时辰尚早,我们一起去南段加固堤岸看看吧。”
秦砚扭头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已经快午时了,这会儿太阳太大,不如等吃了午膳休息会儿再去吧。”
“也好。”
穆卿云放下茶盏,闻到窗外飘进来的饭菜香气,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你说,学到了凉拌蕨菜的秘方,不如今日就露一手?”
秦砚眼睛一亮,“小姐想吃吗?我这就去给你做!”
穆卿云笑了笑,站起身:“一起吧,我也想学学怎么做。”
知微和一帮厨子守在厨房外,战战兢兢地听着里面传出来叮铃哐啷的动静。
秦砚从前经常亲自下厨,做几个简单家常菜不在话下。只是入仕之后公务繁忙,手艺稍微有些生疏,再加上有穆卿云在边上看着,紧张得一会儿打翻盐罐,一会儿引燃灶外柴禾,吓得门外的厨子好几次想进去救场,但都被知微拦住了。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声张,就算他们把厨房烧了也别管,我折成银子赔给你们就是了。”
厨子哭丧着脸,只能自认倒霉。
看着秦砚洗完菜又去引火,放下火折子又去切姜丝,忙得满头大汗,穆卿云想了想,上前问:“秦大人,需不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不用!”
秦砚拒绝得斩钉截铁,“你坐着歇会儿就行,我马上就能弄好,很快的!”
穆卿云左右看了看,只好趁他在跟灶火较劲的时候,拿起案板上的蕨菜去清洗。
“蒜末少许,辣椒碎一勺,精盐轻撒,香醋提鲜,淋上热油……”
秦砚嘴里不停念叨着当时记下来的秘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从锅里舀出一勺热油。
他伸出胳膊挡住身后的穆卿云,“小姐站远点,我要浇油了,当心被烫着。”
穆卿云在他袖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有些紧张地问:“能行吗,秦大人?”
“放心吧,小菜一碟……”
“刺啦——”
秦砚话音未落,一勺热油浇下,碗里如同迸裂星火般骤然炸开,滚烫的油珠四下飞溅,蒜末和辣椒碎被热油一激,瞬间爆发出浓烈的香气。
秦砚本能地缩了缩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几点滚烫的油星溅在他右手手背上,像是被针尖灼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嘶”了一声,手里的勺子一晃,剩余的热油泼洒进去,又溅起更大的油花。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四道简单的家常菜终于端上了桌。
秦砚坐在桌边,穆卿云取来烫伤膏,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
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可清凉药油混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丝丝缕缕沁入肌肤,让秦砚心猿意马,耳根红得发烫。
上完药,穆卿云还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吹气,“幸好烫得不严重,养几日应该就能好。”
秦砚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说罢又觉得尴尬,不由为自己找补道:“我只是太久没下厨,手生了些,下回一定给你做一桌像样的!”
穆卿云起身净了手,笑道:“这顿饭属实来之不易,一起尝尝吧。”
秦砚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蕨菜,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表情。
“味道如何?”
穆卿云细细咀嚼片刻,点了点头:“清脆爽口,酸辣适中,跟上次在涿州吃到的一模一样。”
秦砚信心倍增,连忙又把其他三道菜往她面前挪了挪,“那再尝尝这几道,我特意做得清淡了些,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吃过饭, 两人准备去河堤看看进度。
秦砚刚准备去驿馆门口牵来备好的马车,却被穆卿云拦住了。
“堤岸土路泥泞难行,马车不好靠太近, 我们还是直接骑马过去吧。”
秦砚微微瞪大了眼睛, 若能与她共乘一骑,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眼下正值春末夏初,幽州风暖日长, 草木繁盛, 沿途野花遍地, 空气中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穆卿云坐在秦砚怀里,难得地感受着拂面而过的春日气息。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太阳的温热, 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又温柔地贴回去。
小时候在崇安城, 父亲偶尔会带她出城踏青, 让她坐在身前,一路慢慢走。
后来她身子一年比一年差, 连走路都喘,骑马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再后来, 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底, 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算计朝堂上的每一步棋, 也再也没有人会带她这样漫无目的地踏青。
秦砚看出她心情不错,于是也放慢了速度, 信马由缰踏过青青草甸,像是在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约会。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说不清的花香。他没有躲,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缕发丝在脸颊上多停留了片刻。
“秦大人。”她忽然开口,抬头望着他。
“嗯?”
“谢谢你。”
“……”秦砚愣了一下,心尖莫名颤了颤,“谢我什么?”
谢你中午的那顿饭,谢你在病重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谢你无论什么时候都选择站在我身边,谢你交于我一片赤诚真心……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风掠过发梢,马蹄轻缓落地,穆卿云低头笑了笑,“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那么拼命地来到崇安城。”
秦砚有点不明白她的话中深意,但还是温声道:“是我该谢谢小姐才是,你屡次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予我前程,惜我微末,恩重难偿。”
穆卿云沉默片刻,笑着仰头问:“那你会报答我吗?”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让秦砚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咧开嘴角,听见自己说:“当然。”
卫凛最近一直在工地上待着,皮肤晒得黝黑,不穿甲胄的时候,乍一看跟那些搬石头的民夫无异。
秦砚和穆卿云骑着马来到堤坝南段,两人都没发现蹲在人群中的卫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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