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砚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轻声道:“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穆卿云几乎是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立刻失去了意识,秦砚感受到怀里的重量一沉,连忙收紧手臂,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头。
他抬头跟卫凛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抹凝重。
不能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穆卿云的身子撑不住!必须尽快进城,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才能让她好好休养。
穆卿云的确累极了,也困极了。在路上颠簸的这几日,她除了要殚精竭虑,谋划查案,还得忍受身体的阵阵不适与旧疾侵扰,没有一刻能真正放松下来。
不过今夜她却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恼人的咳嗽消失了,周身暖融融的,折磨她许久的骨痛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这样久违的安稳惬意,竟让她有些不舍得醒来。
感受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秦砚低头轻声询问:“要喝水吗?还冷不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见从头顶落下的声音,穆卿云这才意识回笼,缓缓睁开了眼睛。
狭小的马车里,她偏头趴在秦砚的怀里,身上还盖着厚实的棉被。
而秦砚则靠着车壁,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把她护在身前,一动不动。
“你……咳……”
穆卿云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已经沙哑得说不出话。
“别急,慢慢来。”
秦砚熟练地抬手轻抚她的背,同时撑着扶手抬高上身,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让她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昨天夜里你又起热了,状态很差,只有这样能让你睡得安稳些,还望小姐莫要怪我失礼。”
穆卿云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抽不出一丝力气,只好自暴自弃地趴回去,闭上眼睛哑声道:“辛苦秦大人。”
秦砚缓缓抬手,在半空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脑袋上。
“大夫说你身子亏虚太久,又积劳成疾,忧思过重,必须要好好静养,不可再过度操劳。我和卫将军商量过了,今日就直接进城,管他什么龙潭虎穴,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穆卿云没有反对,只是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秦砚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卯时刚过,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穆卿云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睡着了。
但秦砚知道她没有。
他守了一夜,对她的气息已经了若指掌,是浅眠,是难受,还是醒了,他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先前在梦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秦砚被她的话惊得浑身一僵,脱口而出:“别说傻话!不会的!你只是太累了而已,好好调理就好了,别胡思乱想!”
穆卿云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像风:“秦大人,多谢你,让我睡了个好觉。”
秦砚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话。
穆卿云闭目养神,又在秦砚怀里躺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恢复了力气。
秦砚始终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坐好。
“你好好歇着,我去跟卫将军商议一下进城的事,尽量早些出发。”
穆卿云点点头,对他笑了笑:“去吧。”
知微带着大夫,已经在马车边候了许久,一看见车帘掀开,秦砚弯着腰从里面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秦砚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对她微微颔首:“小姐已经醒了,姑娘快进去照料吧。”
知微连忙应下,叫上身后的大夫,一起登上了马车。
穆卿云坐在软榻上,用手撑着额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小姐……”
知微轻声唤她,有些欲言又止。
大夫上前一步,示意知微让开,然后跪在穆卿云面前,伸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他仔细感受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小姐,虽然目前暂时退了高热,但您身子亏虚严重,气血不足,心肺也有些虚弱,这样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啊。”
穆卿云收回手腕,淡淡道:“有劳大夫了,若是旁人问起我的病情,您应该知道该怎么说吧?”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垂头暗自叹息:“属下明白。”
简单整顿后,车队重新启程,朝着幽州继续行进。
卫凛骑着马,不时扭头望向穆卿云的马车。
他身边的秦砚绷着脸,骑着马一言不发,垂着视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书呆子,”卫凛催马上前,靠近秦砚,“时雨身体好些了没有?大夫怎么说?”
秦砚回过神来:“大夫说只是劳累过度,高热初退身子有些亏虚,好好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那就好。”
卫凛松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那你怎么还一副还魂不守舍的样子?想什么呢……”
秦砚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虽然大夫是这么说的,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穆卿云近日愈发憔悴,消瘦得厉害,昨夜更是烧到不省人事,整个人连呼吸都时断时续,微弱到难以察觉,让他一整夜都不敢闭眼。
再加上她今早醒来之后说的那句话……
秦砚心头沉甸甸的,总觉得并非大夫说的“只是劳累过度”那么轻巧。
他在心里暗自下了决断,等进了城,说什么也要再找个大夫好好替她瞧瞧!
因为顾及着穆卿云的身子,车队行进的速度很慢。
一直到临近黄昏,才终于来到了幽州城门外。
这里聚集着黑压压一片灾民,密密麻麻地围在城门两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内。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此时面对这支气势不凡的车队,纷纷向后退避,眼神里满是戒备。
卫凛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让车队停在距离城门稍远的地方,先观察形势。
秦砚端着刚温好的粥,敲开了穆卿云的车门。
穆卿云昨夜休息得不错,今天又喝了大夫开的汤药,这会儿脸色倒是看起来好了不少,不像昨日那般苍白如纸。
“已经派人去通知幽州刺史了,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咱们先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秦砚坐在她身侧,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我喂你。”
穆卿云笑着接过碗,“我已经没事了,就不劳烦秦大人了。”
秦砚的手悬在半空,失落地蜷了蜷手指。
“进城后先把住处安顿好,我去跟肖兴德周旋,你安心休息就好,别操心太多。”
穆卿云神色如常地咽了两口粥,轻轻颔首:“好。”
卫凛靠着一颗老槐树,抱着手臂打量着不远处的那群灾民。
这群人应该是想要进城寻一口吃的,但却被拒之门外,之前应该和守城官兵起过冲突,所以个个身上都带着点伤,望向他们的眼神里一半是畏惧,一半是警惕。
城外饿殍遍野,那肖兴德却紧闭城门见死不救,当真是丧尽天良,畜生不如。
卫凛心中怒火翻涌,眼神却忽然一凝,注意到人群中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这人贼眉鼠眼,眼神不停往他们这边瞟,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些什么。虽然穿着破烂,但明显跟那些饿了好些天的灾民气质迥异。
卫凛当机立断,直接大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你!”他抬手一指,“就是你,出来!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那人看见卫凛气势汹汹地逼近,吓得两股战战,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站住!”
卫凛拔腿就追,连忙叫来守卫,厉声喝道,“给我拦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那人虽然反应快, 但还是被卫凛的气势吓得腿软,还没跑几步就被卫凛掐住脖子按在了地上。
“官爷!官爷饶命!小的只是个逃难的灾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卫凛冷笑一声, 毫不客气地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普通灾民?那我不过喊你问句话而已, 你慌慌张张跑什么?心里有鬼?”
“没有啊官爷,小的只是胆小怕事, 见官就怕啊……”
卫凛根本不信, 伸手就要去扯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衣襟:“怀里藏着什么?都这时候了都不撒手?”
此时站在人群前面的一个小孩突然插话, 脆生生道:“他不是灾民,他是衙门里的罗师爷!”
“哦?”
卫凛眉梢一挑,没想到顺手一捞, 还在人群里钓到一条大鱼。
他抓住那人的衣襟, 猛地用力一扯。只听“嗤啦”一声, 那人胸口的布衣瞬间裂开, 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出来,厚厚一沓银票, 地契,文书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卫凛眼睛都瞪圆了, 倒吸一口凉气。
那师爷慌了神, 把地上的银票文书一股脑地往怀里揽, “官爷饶命!这都是小人辛辛苦苦攒的棺材本啊!都是清白的血汗钱!是小人一辈子的积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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