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信鸿眯着眼睛深深看着他,忽然哼笑一声:“罢了,老夫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你下去吧。”
秦砚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掌院堂。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今日这番拒绝,定然会得罪韩大人,往后在翰林院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原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但三日后的朝会上,因为一项“荫补士子”的提议,穆相和太傅两派,又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温太傅吵得口干舌燥,缓了口气,忽然扭头看向了队列末尾的秦砚。
“秦修撰,你乃寒门翘楚,又是陛下亲自点的状元,说说看,你对这个提议怎么看?”
此言一出,就连御座之上的皇帝,都把视线投向了这位年轻的修撰。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秦砚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深深一拜。
“陛下,诸位大人。此议,臣,坚决反对。”
秦砚全然不顾四周传来的抽气声,继续说道。
“臣出身寒微,深知一间陋室、一盏油灯、一卷借来之书,得来何等不易。世家子弟已经占尽朝堂先机,万不能再借着‘荫补’之名,垄断仕途、挤压寒门出路。若是此议推行,恐怕会寒了天下千万寒门士子的心。”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竟敢当众反对太傅的提议?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连穆相都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秦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之色。
“秦砚!”韩信鸿低着头,拼命跟他使着眼色,“别说了!快住口!”
秦砚明白,他如今早就骑虎难下了。
就算他现在闭口不言,温太傅一党也绝不会放过他,迟早会找他的麻烦。
既然如此,索性破釜沉舟,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今日之议,名为‘荫补士子’,实为断绝千万寒门之望,复辟门阀之私!此例一开,科举将形同虚设,寒门再无晋身之阶。臣,愿以一身之前程,一身之安危,坚决反对此议!”
话音落下,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位出身寒门,却敢直言犯上的新科状元,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狂妄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温太傅大怒,大步上前道,“陛下,此子殿前狂言,诋毁国策,离间朝堂!恳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崇安城的上空,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秦砚孤身一人站在翰林院门前,执拗地等待着韩大人的召见。
朱红的大门前,无数官吏杂役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与他搭话,要么低头疾走装作没看见,要么隔着老远就悄悄绕开。
谁都知道,秦砚今日当众顶撞温太傅,又得罪了身为太傅党羽的韩院正,此刻跟他扯上关系,无异于引火烧身。
李管事路过门前,有些不忍,上前劝道:“秦修撰,你今日因为顶撞太傅,已经被罚了半年的俸禄,怎么脑袋还是不开窍呢?”
秦砚被冻得鼻尖通红,垂头拱手道:“李大人,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执意为之,与旁人无关。在下只是想当面问问韩大人,为何要借考评之事刁难尹都,迁怒于他?”
“那尹都考评得了下等,被贬黜也是情理之中,有什么好深究的?”
“我与尹都相好,最明白他的勤勉。他往日里抄录文书,校勘典籍从未出过差错,何至于被评为下等?这般颠倒黑白,公平何在?”
“官员考评都是上头的大人们说了算,岂是你说不公就不公的?”
李管事见跟他说不通,于是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
细碎的雪花飘落而下,簌簌落在翰林院的飞檐和朱门上。
也落在秦砚的肩上。
往来的官吏早已散尽,偌大的院前空空荡荡,只剩寒风卷着雪沫,在空旷的石阶上打着旋。
红墙被雪浸得发暗,石狮覆雪如霜,整座翰林院静得可怕。
他就这样执拗地站在翰林院的大门口,犹如一尊孤傲的寒玉,在等待着一份无人能给的公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窗外寒风彻骨,相府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
屋里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穆卿云周身的寒意。
“咳咳咳……”
她肩头披着厚厚的狐裘,倚在贵妃榻上,听着父亲讲述今日朝中发生的事情。
“那秦砚怕是要折在太傅手里了,”穆相摇头叹息,“可惜了,是个好苗子。”
穆卿云攥紧染了血的帕子,抬眼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
“父亲,救他。”
穆相满脸愕然:“如何救?”
“请旨,让他入赘相府。”
穆卿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女儿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做件善事。”
穆相闻言,眼眶忽然就红了。
“时雨,别这么说……爹爹一定会为你找到神医,治好你的病。你还这么年轻,别说这些丧气话。”
穆卿云淡然地笑了笑,继续说道:“若我不在了,子钰又还小,相府需要有人挑起大梁。女儿觉得,秦砚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阿嚏——”
秦砚打了个喷嚏,偏头揉了揉鼻子。
他前两日在雪中站了太久,回去当晚就病倒了。但因为处境艰难,又不敢随意告假,只得强撑着病体,一步步挪到翰林院当差。
从前还有尹都陪他,那时事务虽繁杂,到底不觉得孤单。
如今尹都被罢黜,偌大的翰林院,竟然没有一个能说上几句闲话的人。
满室寂静,冷清得让人发慌。
浩瀚如海的残卷怎么也整理不完,案牍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当初金榜题名,风光无两,秦砚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凭一身才学,去实现胸中抱负。
可世事难料,那些拨弄风云的大人物们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他一头扎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泥潭,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正恍惚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通传声:
“圣旨到——翰林院修撰,秦砚接旨!”
秦砚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震,连忙放下手中的残卷,匆匆来到院中。
一名身着靛青色宫衣的太监,手捧圣旨,神色倨傲地站在院中央。
翰林院的官吏们闻声都探出头来,远远地站着,没人上前,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秦砚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秦砚,才情出众,品性端方,朕心甚慰。今丞相穆正德之女穆卿云,温婉贤淑,愿得良人相伴。特赐秦砚入赘穆府,与穆氏婚配,择吉日完婚。婚后秦砚留任翰林院修撰,加赏五品俸禄,钦此!”
高亢嘹亮的声音落下,秦砚直接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入赘相府?
来崇安城这么久,他从未与相府有过半点交集,更未曾见过那位穆小姐,陛下怎会突然下此圣旨?
见这人还傻愣着不动,太监不耐烦地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圣旨。
“秦修撰,接旨啊。”
秦砚这才如梦初醒,僵硬地双手接过圣旨。
“臣……臣领旨,谢主隆恩。”
太监见他接了旨,也不多留,冷哼一声,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他一走,翰林院的官吏们就炸开了锅。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秦砚这是走了狗屎运了!”
“可不是嘛,前几日还在门口罚站,如今竟能入赘相府,攀上穆相这棵大树,这是要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嘘……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往后他可是穆相的女婿,咱们可得罪不起。”
“哈哈哈……”
秦砚握着圣旨,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同僚们的嘲讽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却无力反驳,也无心反驳。
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却不及心中的茫然半分。
为了弄清楚这道圣旨的来由,秦砚第二天一早便等在相府门前,只待穆相一出现,就立刻冲了上去。
“丞相大人!在下翰林院秦砚,斗胆一问,陛下为何会突然赐在下入赘相府?”
穆相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卫退到一旁,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叹道:“秦修撰不必多问,这门婚事,于你而言,是福非祸,你只管回去做好准备便是。”
“丞相大人……”
秦砚一头雾水,还想上前追问,却被侍卫们出鞘的刀刃给生生逼退。
城郊的一家茶楼里。
尹都给秦砚倒了杯酒,大咧咧道:“兄弟,别发愁了。我听说那相府千金是个病秧子,没几天活头了,等她死了,你还不是照样可以另谋出路,潇洒快活?”
秦砚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被辛辣的酒液呛得连连咳嗽。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