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一介闲人,图这山间清净,所以便来这里稍作停歇罢了。”
穆卿云说完,对他微微欠身,“我该回去了,不打扰公子用功。”
“呃……哦……”
这位姑娘谈吐不凡,待人谦和,说话温柔又好听,还夸他有风骨。秦砚私心还想跟她多聊一会儿,但碍于礼数,也只好连忙侧身让开,垂着头恭敬道:“姑娘慢走。”
穆卿云衣袂翩飞,带起一缕馨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公子安心读书,日后若有机缘,或许还能再见。”
天色渐晚,庄子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秦砚倚在墙边,手里捧着那卷常读的书卷,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心神恍惚,眼神发直,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刚刚那位姑娘。
“见解独到,立论沉稳,格局开阔……有忧国忧民之心,亦有济世安民之志……”
回想起她夸自己的话,秦砚忍不住嘴角上扬,傻笑出声。
山中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这才拉回他的神智。
秦砚甩了甩脑袋,摒除杂念,暗怪自己太过分心。正准备掏出书堆里的笔记,却忽然发现,书卷夹层里似乎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伸手拿出来一看,发现竟然是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
秦砚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金子。
平日里他挣的碎银,勉强够给娘亲抓药,维持生计,别说金元宝,便是一两银子,他都要攒上许久许久。
秦砚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好在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很快想到,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林间,会留下这般贵重之物的,只可能是先前那位姑娘!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他如何受得起此等大礼?
秦砚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卷,大步跑向庄子大门。
他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抬起手,轻轻叩响门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大门很快被打开,但前来开门的却是另一位姑娘。
秦砚愣了一下,还是低头拱手道:“姑娘,在下今日在庄子外碰见贵府小姐,这枚金元宝应该是那位小姐留下的,还请姑娘代为转交,物归原主。”
知微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书呆子”,掩唇轻笑道:“既然是我家小姐赠与公子的,那万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公子且安心收下吧。”
秦砚连忙摆手,推辞道:“不不……这太贵重了,这般厚赠,在下受之有愧……”
知微直接打断他:“若是公子当真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好好读书,争取早日金榜题名,莫要辜负我家小姐的赏识才好。”
话音刚落,那扇大门便再次合拢。
只留下秦砚满脸呆滞地伫立在门外,久久未能回神。
书房里。
穆卿云正伏案执笔写字,听见知微的脚步声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是他吗?”
“是呢,”知微笑着打趣道,“那书呆子冷不丁得了一锭金元宝,吓得魂儿都飞了,双手捧着非要送回来,让我给打发走了。”
“处境窘迫,三餐难继,却还能守得住本心,不贪意外之财,这份风骨倒是难得。”
穆卿云搁下笔,想起今日在他那篇《治世疏》末尾看到的落款。
“秦砚……”
这名字倒是配他,希望他日后能得偿所愿吧。
知微凑上前来,疑惑地问:“小姐这般惦记他,莫不是真觉得这书呆子将来能登科及第?”
穆卿云摇了摇头,却并未否认:“识人看心,观文见志。他眼底有光,心中有丘壑,只要得一个机会,未必不能一鸣惊人。我今日所做,不过是顺手递他一把,能否抓住,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
知微悄悄撇了撇嘴,嘟囔道:“希望那呆子争点气,别辜负我们小姐的一番苦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两年后。
御街风暖衣袍胜,一朝名动帝王城。
新科状元秦砚,受封为翰林院修撰,官阶正六品,专掌修撰国史,草拟文书。
他在崇安城租了一间低矮的茅屋,屋子虽破旧了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收拾干净整洁之后,也算是有了一个落脚之处。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呼喊声。
“秦砚!收拾好了没有?该去翰林院点卯了!”
“来了来了!”
秦砚连忙搁下手里的粥碗,起身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的是一身官袍的尹都。
当初两人一同进京赶考,寒冬腊月一起挤在破庙里苦读,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虽说尹都才学一般,最后也只在翰林院得了个抄写打杂的差事。
但他性子豁达,从不计较高低,看到秦砚能高中状元,他比谁都高兴。
“先进来吧,我马上就收拾好。”
秦砚拉开老旧吱呀的木门,侧身让尹都先进屋。
尹都摸了一把掉渣的墙皮,一脸嫌弃地说:“你如今都是翰林院修撰了,也不说租个好点的房子,赚那么多钱都攒着做什么?”
秦砚端起碗,一口喝完剩下的粥,然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答道:“这里清净便宜,离翰林院也近,能安心读书做事,我觉得挺好的。”
还有另一层原因他没好意思说。
虽说如今已经顺利入仕为官,但他却仍然记着当年那位姑娘雪中送炭,赠与他的金子。
他如今努力攒钱,也是为了将来寻得那位姑娘,好当面还了这份恩情。
收拾完,两人一同出门,来到翰林院。
尹都当差的待诏厅在翰林院西侧的偏院,于是进门后两人就拱手作别,各赴差事。
秦砚来到属于自己的小小隔间,桌案上还堆着一摞码放整齐的孤本残卷。
这是院正大人交给他的任务,需得校勘文稿中的讹误,重新装订成册,再交由待诏厅誊录清本。
翻开一本满是虫蛀痕迹的残卷,秦砚打起精神,取来笔墨和校勘用的小楷纸,一笔一画补全缺失的文字。
忽然,有人敲了敲隔间的门板。
“秦修撰,忙着呢?”
秦砚抬头一看,见是翰林院的管事李大人,连忙起身作揖:“李大人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管事笑呵呵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秦修撰初入翰林院,院正大人十分赏识你的才华,今日召你过去,是有要务交代,随我来吧。”
秦砚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恭敬应道:“是。”
二人一路穿过朱红廊柱,来到院正大人的掌院堂。
李管事敲开门,侧身让秦砚进去,自己却只侯在门外。
秦砚看了他一眼,理了理官袍,这才走入堂中。
“院正大人,”他敛衽行礼,神色恭敬,“不知大人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年近花甲的掌院学士韩信鸿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扫了一眼堂下立着的人,问:“秦修撰,待诏厅供事尹都,你可认得?”
秦砚不敢隐瞒,老实道:“尹都是与在下一同赶考,患难与共的好友,属下不知……他可是犯了什么错?”
韩信鸿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把桌上的文书给他看。
那是翰林院各部门的考核清单,在尹都的考评一栏,写了一个鲜红的“下等”。
秦砚眉头一跳,心里吃了一惊。
要知道,若是在翰林院考评中被评为下等,那可是要面临着罢黜革职的风险。
韩信鸿盯着他的表情,又从手边的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书,摊开放在他面前。
秦砚俯身细看,只觉得越看越心惊。
“院正大人,您这是何意?”
韩信鸿神色淡淡,手指轻轻点了点尹都的名字。
“修撰,听闻你与此人交好。老夫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只要你在这份弹劾京兆尹邵同光的联署书上签个名,你朋友的前程就能保住。一份联署,换你朋友一个出路,这买卖很公平,你说是不是?”
虽说秦砚入仕不久,却也听闻过朝中派系倾轧。
翰林院院正韩信鸿,是当朝太傅温广誉的人,而这封弹劾信的目标邵同光,却是丞相穆正德的心腹。
韩大人此举,一是想借秦砚之手,铲除异己。
二是想试探一下,这位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到底会选择哪方阵营。
早就听闻穆相清正廉明,素来体恤寒门士子。
秦砚出身低微,拼了命地寒窗苦读才走到今天,必然做不出这等趋炎附势,构陷忠良之事。
他垂手而立,沉默良久,还是沉声拱手道:
“大人,晚辈要是签了这个名,既对不起自己十年寒窗读的那些圣贤书,也没脸再见我那位好朋友。今日我若为救一人而害一人,他日必为救十人而害百人。此路一开,永坠阿鼻。请恕……晚生不能从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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