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襄脚步一顿,霎时间没想好如何拒绝。


    “哎呀,爸!妈!人家只是来买纪念品的,待会肯定还要去和哥哥的爸爸妈妈汇合!我们一家子凑什么热闹,又没收入导游费。”


    柏晴朝柏襄使了使眼色,然后把自家亲戚们都拉出文创店。


    柏襄站在窗口看,确定他们走远后,才松了一口气。


    “不知道我爸妈在想什么,莫名其妙。”


    乔郁森的目光流连在精致的工艺品上,闻言笑了笑。“可能是觉得我很可疑,想给你把把关。”


    “我才不信。”柏襄走到他身边,帮忙挑选。


    乔郁森拿起一个票根冰箱贴,上面刻着几个Y市的标志性建筑:比如柏襄说没多少年历史的古塔,和他们牵手路过的拱桥,以及没有鳄鱼的鳄鱼湖。


    他摇了摇,嵌在透明内壳里的绿色流沙,发着荧光,像落叶一般飘然向下。


    “你看看这个。”


    柏襄凑过去看,觉得还挺素雅。正欲说些什么,只见乔郁森忽然侧头,笑容明朗,像一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我觉得你妹人还不错。”


    柏襄有时候觉得,语言,无限趋近于一把匕首。


    说者无心,听者负伤。却谁也不能怪谁。


    她笑意盈盈地,把乔郁森手里的冰箱贴,压回原位。


    “可是,我很讨厌。”


    “嗯?”对方不明所以。


    “我妹妹,柏晴。我很讨厌,柏晴。”


    乔郁森随手从桌面上拿了另一个冰箱贴。


    “很少见你讨厌一个人。”


    柏襄突然有些后悔。


    她好像展露了不该被发现的某一面。


    “不过你要是你讨厌她,那我也讨厌她好了。”


    男人神情淡漠,似乎在说最平常不过的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掉马 如果爱是看


    柏襄还是不知道怎样去做一个姐姐。


    人们说, 三岁起,脑海才会长出记忆。她两岁时就多了个妹妹。尽管如此,在十岁之前, 柏襄对这个妹妹没什么印象。


    就像她对父母也没什么印象一样。


    她的童年,长满了外婆的脸。


    外婆是一颗布满皱纹的苹果。


    小县城阳光凶猛,她们环山遍野走路, 脸上常年红彤彤。


    外婆是一把力大无穷的铲子。


    零食藏在米缸里, 那是一个铁做的圆桶。柏襄做完作业后想找些零嘴,怎么也掰不动。她软软地唤一声“外婆”,宽大的手伸过来,一提一掏,就盛上来满腹美味。


    外婆是一段白绫的乡愁。


    大人们说外婆走了。柏襄还没来得及理解“走”的意思,就被父母带到了另一个家。那个家在城里, 小而温暖。她轻轻一吸,鼻间窜进几缕阳光的气息。


    柏襄好奇地打量自己的新家, 手被人反着扣至腰间。


    个子比她还矮的家伙,蛮横得把她当作人形公仔摆弄。


    “好痛。”柏襄叫了一声。


    恶魔发出低语:“她会哭诶,姐姐真好玩!”


    这就是柏襄对妹妹的初印象——家里唯一的混世魔王。


    柏长青曾经教她怎么去做一个好姐姐。


    他说:“谦让,是一种美德。”


    于是柏晴吃鸡腿,吃颜色最美的葡萄, 放学回家还有人接送。柏襄却只能一个人走, 因为摩托车后座塞不下两个小孩。


    她亦步亦趋地回家, 还很好奇, 柏晴为什么不需要美德。


    周思思则教育她:“姐姐是在妹妹身前,遮风挡雨的人。”


    柏襄的雨伞就总是被柏晴拿去用。某个下雨天,她找不到雨具,和于越蜷缩在小伞下边, 淋了彼此一路。


    每到这时,柏襄就很想念外婆。外婆很高大,从没让她淋过雨。


    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成长的担子,日常又琐碎,压得她差点长不高。于是十八岁那年,柏襄索性填了个外地的大学。她像辆卸重的火车,愉快地离开了家。


    尽管柏襄也不确定,她的家是不是被留在了那个小山村里。


    时间一点一点地流逝,女孩的停顿让故事按下暂停键。


    乔郁森抬头看着她,只见柏襄的嘴唇微微抖动着。


    她的恐惧和不安几乎要倾巢而出。


    “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其实,我一直觉得柏晴做的事情很过分,但是,说着说着,我又觉得这些都是小事。一个好姐姐,好像是要学会忍让。”


    “让个头。”乔郁森把她搂进怀里。“他们偏心,在你的人生里留下了不可磨灭的伤痕,凭什么要你去反思?”


    柏襄眨着眼睛,睫毛像蝴蝶一样扑哧闪着。


    “我只是不想再做一个姐姐了。其实,我也想做妹妹。”


    “那不行。”乔郁森皱了皱眉,“有情人不能成兄妹。”


    柏襄细细咀嚼着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心一点点亮起来。本来不想哭,可眼泪如释重负般掉落,她如何也不能阻止。


    柏襄一抽一抽地呼吸着,泪水滚烫,像爱人炙热的吻痕。


    “谢谢你。”


    如果爱是看见,那她人生中的某块缺失的拼图,终于要被找到。


    紧紧相拥的两人,其中一个还沉浸在隐秘的自我<a href=Tags_Nan/JiuShuWen.html target=_blank >救赎</a>中,却听另一个不怀好意地问:“说真的,要不要报复他们?”


    直至晚上,柏襄还想着乔郁森这句话。她犹豫着,要不要找柏长青,来个主动出击,没想到对方在餐桌上主动说:“把你那同事带过来吃个饭吧。我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长,谈个恋爱,这么见不得人?”


    柏襄把嘴里的菜吞下去,才慢悠悠开口道:“他的确想来我们家吃饭,但是......”


    周思思问:“但是什么?”


    柏襄扭了扭头,将三人好奇的神情尽收眼底,才说:“乔郁森,是我们公司的老板。”


    年初四,迎灶神。


    住在长顺巷巷口的柏家,自天光初醒时,就开始忙碌。


    柏晴在衣柜前站了半天。她平常的穿衣风格,偏向机械<a href=Tags_Nan/Ptb.html target=_blank >废土</a>风,总被人说过于休闲舒适——大姑曾经形容她,难登大雅之堂。


    把压箱底的T恤翻出来后,柏晴喜冲冲地跑下楼去,她问周思思:“妈,这件衣服总可以了吧。”


    周思思的目光停留在她露出的一小块左肩皮肤上。


    “还是不要让你姐丢脸,得体一点。”


    柏晴咬咬牙,拿出刚收好的红包。她决定去U家买一身基础款。


    望着柏晴匆匆离去的背影,周思思叹了口气,把扫地机器人和拖把往楼上拎。


    一楼,她已经打扫了好几次,就连木椅雕花上的积灰,也用铅笔套湿纸巾,一点点扣着擦净。上楼前,周思思特意到厨房里看了一眼,柏长青穿着件白色背心,和一块肥美的猪蹄作殊死搏斗。


    她忍不住出口提醒:“要留些时间换衣服。”


    柏长青说好。


    二楼静悄悄,只有扫地机器人嗡嗡运作的声响。


    周思思小心翼翼地叩开柏襄的门。


    “干嘛呀?”


    柏襄顶着鸡窝头起床,脸上堆满了愤怒的起床气。


    “你不准备吗?”


    “我准备什么呀我?”


    柏襄瞪了她一眼,反身扑倒在床。


    周思思语重心长地劝她:“人家毕竟是为你来的。不能失礼。”


    洗漱,早餐,护肤,化妆,换衣,香水。


    柏襄草草计算了这一套流程的耗时,艰难地和回笼觉说拜拜。正午十二点,她站在温和的冬日暖阳下,翘首期盼着春天的到来。


    乔郁森拿着一束漂亮的百合花,笑容灿烂地下了车。


    “你好呀,小柏。”


    两人打了个照面。乔郁森朝她点了点头,然后把脸上的笑容压了下去。柏襄脸上也只剩下云淡风轻。


    “老板新年好,请您进屋。”


    “好的。”


    两人一同进屋。柏长青坐在客厅的长椅上,朝来人威严地点了点头。


    “新春快乐,乔老板。”


    “您好,柏叔叔。”


    乔郁森和柏长青握手,表情严肃得像柏襄曾经在新闻里见过的领导人会晤。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就忍不住笑。


    果然,下一秒,乔郁森的话让她差点破功。


    “想必我的来意,您已经很清楚了。我这次来拜访,是因为年后准备提拔柏襄,要预先做一次家风考察活动。”


    家风考察活动。


    柏襄从未听过这么扯淡的词。


    实施复仇计划前,柏襄曾经再三和乔郁森确认:“这能行吗?其实我爸妈,不是很喜欢我。”


    乔郁森心疼地摸摸她的头。


    “承认父母不爱自己,是一件很需要勇气的事。但你的牙齿,不能只对着自己。而且,他们不是不爱你,只是没那么爱你。”


    “所以?”


    “所以,让我来做一把刀,激发他们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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