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最开始也是在这里住的,就住在那个房间。”孙姨对着刚才拿被子的房间给邰霏递了个信,“今晚你就住这,之前知意住的地方,彩虹救援的陆女士也住了些日子。这段时间没人,我都打扫着,今晚正好能落脚。”
“好,谢谢孙姨。”
“我有什么好谢的。”孙姨收拾着被褥,铺平那会儿突然抬起头来,“和十七有矛盾?”
邰霏一愣,随后笑着问:“哪里矛盾?”
孙姨又专心铺着床面,似乎是抽空才回了一句:“这怕是只有你们自己才知道了。”
淡绿色的床单,蓝白条纹的被套,白色印着卡通小熊的枕头,孙姨掖好被面,拍了拍床尾的另一侧示意邰霏坐过来。
邰霏顺从地坐下。
孙姨的手心长着茧,手指尖也有粗糙的老皮,邰霏通过手背感知着。
“你和十七都是有主见的人,但有句老话怎么说来着,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们都看得出来,十七对你是不一样的。”
邰霏垂着眸,淡淡开口:“我不想要这样的不一样。”
她不想要说不清楚的感觉,不希望自己再和人有牵扯和瓜葛。
孙姨嗤声,手指点了下邰霏的额心:“看不出来,你居然还是个胆小鬼。”
江黛也说她是胆小鬼,邰霏承认,在这方面她越反驳越无力。
孙姨见她不说话,挂着笑容在她头顶摸了摸:“这和胆小胆大可没关系。”
“没关系?”
“我孙女前两年回来的时候带着平板电脑,我和她一块儿看了个电视剧,那名字叫什么《逃避虽然有用但是可耻》?是叫这名字吗?”
邰霏说:“那是《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孙姨大彻大悟:“我就说嘛,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有用就好,世界上那么多事儿总不能什么都求着自己面对吧,不想面对的就先逃避一会儿,总归有用就好。”
邰霏被孙姨这套连环计惹得笑出来:“我也没逃,只是我觉得没有必要。”
“必要?”孙姨抬高两个度,“什么叫必要?回应十七的必要?还是承认的必要?”
邰霏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含混地给了个解释:“就是……可能什么都有吧。”
“那这里呢?”
孙姨抓着邰霏的手腕抵住心口,“这里也告诉你没有必要?”
手下自己的心跳又轻又稳,邰霏感受着,突然又想起自己面对宋时祺的时候,擂鼓一般的剧动。
孙姨另一只手空着,轻碰了下额头的太阳穴:“小邰,这里是会权衡利弊的,它会骗你。”
她点点心口,“而这里不会。”
再嘴硬心软的人,遇上直白明显的心脏震动也会感到一瞬间的愣神。
“从心——这个字是念怂不?”孙姨撇嘴,“怂这字儿一点儿也不怂,就走心呗,这算什么怂?心里想做什么去做了也叫怂?我看最大气最有劲还差不多!”
屋外楼下传来人声,顾流扯着嗓子瞎叫唤,宋时祺差着人把他送走,生动得仿佛就在眼前。
屋内,孙姨打了个酒哈欠,晃脑袋又一拍:“你体谅体谅孙姨,到了这个年纪就是爱说胡话的时候,今天又高兴,喝多了就爱胡说八道。行了,早点休息。”
孙姨退出房间,贴心地替邰霏带上了门。
大概在楼梯口,孙姨和宋时祺遇见,细碎地聊了两句。卫生院的隔音比村委院的强,也有可能是宋时祺和孙姨聊天的时候压低了声音,邰霏站在房间内的门板后边,听得模糊。
脚步声再次响起,邰霏才猛然惊觉,拍上自己的脸颊:“干什么呢,有什么好听的。”
逼着自己洗漱完,躺在床上的邰霏却依旧翻来覆去。
二楼的楼顶比一楼的好一点,四个角没有潮湿剥落的墙皮,大概是翻新过的缘故。房间内放着一瓶扩香石,邰霏在村委院也见过,是周知意的手笔,散着佛手柑的味道。
佛手柑、松木,还有邰霏陌生的其他芳香物质,和雨后的森林渗出的芬芳物质有点相似。
邰霏转过身,压着手臂,在透过纱帘的淡淡的月光下盯着桌上那瓶橙色的扩香石。
柑橘调。
宋时祺。
邰霏烦躁地背过身。
正值热夏夜深,蝉鸣也已经停止,邰霏挠头把头发绕得稀乱,随后又耐心地把它顺回来,一来一回,只觉得烦躁更甚。
说不明白这是种什么感觉,什么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都好,邰霏自己跳出混乱的情绪圈后得到的是宋时祺的表态。
宋时祺直白地和她说,她忐忑怀疑。
宋时祺不直白地说,她更忐忑怀疑。
开山节前的问句像是个回旋镖,回环两个月,重新打中邰霏。
——所有的问题,只要问出口,就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完美的答案能够出现。
这是她的心结。
邰霏推开门走出去,靠着栏杆看向和自己这个房间几乎呈对角的另一个房间。
宋时祺应该已经休息了。
突然,楼下传来噼啪一声响,邰霏这才低头往下看见厨房那处倒映了一点橘红的火光。
宋时祺捂着手从厨房钻出来,对着院子里唯一一盏还算亮着的昏暗灯照着自己的手掌,自上而下,能看到他右手手背上有被火燎到的一片红。
楼上楼下,她和他,不期对上视线。
宋时祺仰着头,眼里盛着一盏昏暗白灯的亮点,对邰霏弯着眼:“睡得不好?要喝醒酒汤吗?”
*
作者有话要说:
因为国庆出现了一些不可抗力导致存稿彻底阵亡了…后面实验什么比较多,尽量日更,最差就是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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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宋时祺说的太过自然。
神态,语气,动作,仿佛都笃定邰霏会在这一瞬间出现在二楼的栏杆边。
邰霏定定地站了一会儿,随后说道:“不用了。”
逃避既然有用,那就不可耻。
宋时祺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帮我个忙?”
邰霏微收下颌,表示自己在听。
宋时祺把自己刚才举起的手再一次举起来,像个等待老师叫名字的乖巧小孩儿:“刚才不小心被烫了下,你那个房间靠窗桌子左边的抽屉里应该有一支烫伤膏,是之前知意烫伤的时候顾流带回来的,你帮我找一下?”
只是找支药膏的事,邰霏没有拒绝。
靠窗的桌子上摆着扩香石和一摞陆之尔没有带走的文书。邰霏拉开左边的抽屉,里面果然躺着一支红白色包装的烫伤膏,还是F国的国药品牌。
邰霏把那管药捏在手指尖打量了会儿,然后攥进手里,回到栏杆边。
宋时祺还在原位。
“找到了。”
宋时祺贴心地说:“丢下来?”
邰霏确有此意——如果宋时祺没有提出来的话。
宋时祺体贴地让她丢下来,和她自己主动丢下去是两码事。邰霏把烫伤膏捏紧,抿着唇线从楼上转过转角,走下楼梯。
卫生院没有后院,相对的,厨房要比村委院大很多。三个并在角落的古早煤饼炉,几乎占了整面墙却少了一个角的柴火,柴火墙边上对着门燃着火的泥灶台。
邰霏在厨房门口站定,宋时祺正从大锅里舀着棕色的汤水:“醒酒汤,醉了直接睡的话明天早上起来大概会不舒服,喝点再睡?”
卫生院的大碗盛着醒酒汤的样子算不上好看,飘出来的味道也没那么美好,邰霏顺手把药膏搁上桌面,退后婉拒道:“不用了。”
宋时祺在原地僵了一瞬,旋即又说:“刚才喝完酒去拿药的时候吹了风,喝点吧,我放了点姜,不容易生病——不然江医生大概不会放过我的。”
碗里的汤水看上去很黑暗,真到了手边,味道顺着白色的热气飘上来却还好,算得上清甜。也不知道宋时祺用的是什么配方,似乎很适合江黛没品宿醉后来上一碗,但不适合今晚喝得不多的邰霏。
眼看着碗被推着放到自己面前,邰霏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由着它在眼前冒着白色的水汽。
她没有要走的动作,宋时祺回头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然后绕到灶台后把火给扑灭,捧着碗回到桌前。
像第一天见面的时候在村委院厨房口的餐桌上吃面,两个人又再次面对着,手边换成了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席间,邰霏喝得并不多。
酒精饮料让她稍有些上头的时候她就没再举杯,悄悄地隔着席面看着宋时祺。
宋时祺吃饭的时候似乎很看心情,邰霏见过他吃得飞快像是赶趟的样子,也见过他忙忙碌碌,到了吃饭的时候却只是懒散地动动手指。
刚才在桌前,他是第二种,连酒杯都只举了一次。
就一杯算不上酒的酒精饮料,也需要大费周章地用不方便的土灶生火煮一碗醒酒汤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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