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知意的杯子倒了又空,空了又倒:“邰霏姐!来喝!”
邰霏不好拒绝,恰好也没有多余的脑袋去思考,顺手又陪着她喝了一杯。
“都喝!”
桌上所有人都陪着她举杯。
邰霏看到对面的宋时祺懒洋洋地用两根手指捏着杯子抿了口,随后有点疑惑地低头看了眼什么,再然后就挑眉,自然地又闷了一口。
这一口和刚才抿的那口基本量可完全不同,一口就是半杯。
汤姐在邰霏另一侧,拉了下邰霏:“小邰,让她少喝点。”
邰霏不解:“这又不是酒。”
粉红色的西柚味饮料,有点儿刺刺的气泡感,确实是周知意会喜欢的口味。
汤姐这才一惊,拉着邰霏往灯下靠了点,随后变了脸色:“诶哟我的小邰,这是有酒精的饮料啊!你是不是也醉了啊,会酒精过敏吗?”
邰霏呆住。
难怪她刚才想了那么多有的没的,就好像幻灯片似的灯红酒绿。
原来真是醉了。
汤姐更讶异地叫出声:“天哪,你酒量这么不好吗?”
邰霏对自己的酒量没什么概念,她和江黛一块儿出去的时候也会喝酒,有时候在外面没喝尽兴,回家还会搬出家里的存货接着喝。
“好了好了别喝了,你也别喝了知意。”
周知意大吼:“我没醉!”
邰霏想,周知意这样大吼我没醉的大概才是醉了,她这样的嘛……
大概顶多也只能算是微醺。
双文仅有的一个卫生院在二区,仅有的一个卫生院的工作人员孙姨也在这席间吃饭,大概是不会有人带着醒酒药在身边的。
大家都为了周知意这个醉鬼犯难的时候,席间突然站起来一个人。
宋时祺说:“我车上有,我去拿一下。”
顾流:“去不去都一样,她就算不醉今天也累了,发疯累了就睡也好。”
宋时祺冷睨他一眼:“那她明天醒了你处理吗?”
顾流一默,随后捏了捏鼻梁:“早去早回。”
周知意有多期待今晚人尽皆知,要是因为这莫名其妙喝醉了而错过的话,第二天大概会悲愤到见人就咬。
邰霏耳边像蒙了一层雾,对眼前事物的接收也像慢了两拍。
她只看到那边和顾流短暂沟通之后的宋时祺离开位置,绕了个半圆,从桌子那头到这头,然后从汤姐手里把自己要了过去。
宋时祺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有点轻,有点朦胧。
“邰霏,要去吹风醒醒酒吗?”
邰霏撕扯成了两个人格,一个叫嚣着不能去,他准是没安好心;而另一个则缓慢地思考着,试图从他的眸子里读出什么信息。
邰霏没有醉,她现在很清醒。
她思考了一会儿,决定直面宋时祺。
“好。”
*
第七十四章
上一次坐在宋时祺三轮的后座,大概是从三区回去的下午。
那时候的邰霏对所谓的“暧昧”还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甚至连这个模糊的概念都没有,只当那时候和宋时祺在泥地鱼塘里的距离能被划进危险的范畴。
可现在,酒精麻痹混合着莫名的勇气,邰霏称得上毫无波澜地坐在三轮车后座。
大概也不会发生别的什么事情,能比下午在礼堂那会儿更炸裂了。
她的手紧紧地握住三轮车挡板的立杆,手心不自觉地沁出汗。
双文现在的路好了不少,不再一上一下地卡着,只是车速偶尔会放缓。
一慢下来,邰霏就能在沉下来的热气喧腾里捕捉到一丝橘皮味道。
轻冽的,混着双文泥土味和树叶的味道,钻进邰霏的鼻子里,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过来。
“邰霏。”
宋时祺突然出声,邰霏装模作样地咳了声:“你说。”
只要他不提起今天下午的事,那就默认和之前一样,大家都是成年人,谁没个上头的时候呢?
宋时祺也能理解吧。
“今天下午……”
直面问题什么的,果然不是个多正确的选择。
邰霏一个激灵,僵僵地编了个借口:“……我有点醉了。”
宋时祺低低地笑道:“别这么敏感,我没打算问那个。”
邰霏:“……”
“我说今天下午,我挂在墙壁上等顾流笑完救我下去等了很久。”
还不是在说下午的事。
邰霏撇开脑袋不答。
宋时祺说完发现后面的人没了反应,通过三轮车蜗牛触角似的后视镜往后偷瞟了一眼。
邰霏偏着头,用抓夹松松盘在脑后的头发过了一天已经有些散,零落地又几根顺着风贴在她脸颊上,欲盖弥彰地遮着脸红。
此刻所有在双文的人都在五区吃饭,本就空旷的路显得更加寥廓。
路边的灯在电路稳定后被彩虹救援设置成了光敏开关,灯泡也都统一更换成了暖黄白色的节能灯,一束一束从顶上打下来,作圆锥状笼着一片地,像一路的纱幔。
新划出的停车场在二三四区通往五区的这条路正中,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就到了目的地。
宋时祺拉住手刹:“我去拿药。”
他的影子朝着他去的方向不断拉长,邰霏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远。
她盯着他的背影,心跳依旧激烈。
邰霏放下攥着立杆的手,按在心口,感受着牵扯着太阳穴的心脏跳动。
她又不合时宜地想重复问他一次,关于下午那个问题的答案。
如果是喜欢的话,自己对他呢?
邰霏对宋时祺,也算得上喜欢吗?
可如果不是喜欢,那她这患得患失的毛病,见到他就被他吸引了视线,回过神来又害怕他发现的心态又算什么?
宋时祺说过的话一直踩着暧昧的界限边缘,从没有直白地说过、表示过对她有什么不一样的情愫。
最过界的,也无非那一句“来日方长”。
这会不会是她的错觉?
邰霏屏住呼吸,抑制住过速的心跳。
“嗯,我看到她了。”
“我帮你问问。”
“……现在是法治社会,她要是不想去不愿意,你还能拿刀架着她让她去吗?你不说我也会优先考虑她的意见。”
宋时祺的声音由远及近,邰霏深呼吸了下,看到他肩膀和耳朵夹着手机,两只手都拿着东西。
“我一会儿问,要开车。”
三轮车也是车,电话那头的人没追着说下去,叹了口气挂断。
宋时祺想拿手机,又因为手里的东西僵住。
邰霏梳理好心情,平淡地伸手:“给我吧。”
东西递过,宋时祺手上一轻,胸口却一重。
就他来回这两三分钟,邰霏似乎和刚才不一样了,而且不一样得明显。
电瓶三轮刚启动的微微嗡声游走在车底,载着车上陷入诡异沉默的两人重返五区。
他们俩之间类似的气氛,都是宋时祺打破的。
“邰霏。”宋时祺和来的时候一样,通过后视镜看着邰霏的侧脸,“刚才小姨打电话来,和我说市博物院有个活动,想找双文场设的设计师去做设计,我说得问问你的看法,你怎么说?”
“云城博物馆吗?”
宋时祺轻嗯了声,随后又只剩下三轮奔驰的响声。
云城博物馆和云山展览馆名字虽然相似,含金量却大不相同,云城博物馆作为云城必打卡的地标之一,代表着什么自然不言而喻。和它比起来,云山展览馆就小家子气得多,毕竟也是半私人性质的展馆,更像是扯着大旗的小打小闹,不成什么气候。
云城博物馆找上门来,意味着邰霏最开始来双文的目的已然达成。
现在,她要的名近在眼前,她要的真相也近在眼前。
“当然去。”
三轮忽然停住,路近山,对流不明显,风也跟着停下。
宋时祺拉上手刹,回过身,单手越过挡板,敲了敲垫子:“我不在的那三分钟,发生了什么吗?”
发生的不多,只是她又双叒叕的新一轮犹豫。
邰霏侧过头:“能有什么?”
“我很敏感。”宋时祺的下巴搁在自己挂在挡板的手臂上,另一只手指着自己的鼻尖,“我闻到这里有一个人的情绪发生了变化。”
宋时祺停车的位置选得很有意思,在两盏路灯之间,一个将暗不暗的位置。
他在偏暗的一侧,背着光,邰霏则面向着那盏灯,勉强算在光里,正好看不真切宋时祺脸上的表情。
如果有什么是邰霏能够确定的,那就是她不想赌。
无论宋时祺出于任何出发点对她的好,利益,或是小时候就存在的模糊怜悯,都不是她现在想要的。
只是朋友,似乎也不够。
她贪婪地,想要另外的更多。
宋时祺的眼睛里有一颗璀璨的星,她在那颗星身边,却不在宋时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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