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宝珠张了张嘴,话头未出,耳尖却漫上一层薄红。
她一不小心便落入了他的话套子里,可她又何尝没有试探的心思……
两厢沉默片刻,闻煜话锋一转:“去年在五味居旧店时,我曾留下一册医书,乃姑母亲手编撰,娘子可还有印象?”
姜宝珠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记着的,大人可是要取回那册书?”
“正是,近日便用。”
物归原主,没什么好推辞的。
“那书卷在我新居书房里,我差人取来便是。”想了想,姜宝珠又皱眉自语,“旁人怕是寻不到……”
“无妨。”闻煜从容道,“待你店中料理妥当,我随你一同回府上取书即可。”
姜宝珠有些意外,一时语塞:“眼下,眼下正是饭点,琐事繁多,我恐怕还要忙上许久……”
“不碍事。”
闻煜掸了掸臂上软甲,慢悠悠在桌边落座:“娘子尽可去忙,我在此候着便是。”
他说罢,还懒散散伸手一拨桌上的分层转盘。
“……”
望着悠悠旋转的木盘,再看男人气定神闲的端坐模样,姜宝珠一时竟寻不出推辞的话来,只得转身兀自往后灶去。
眼角余光总不自觉扫向角落那道挺拔修长的身影,一颗心便始终悬着,一直踏实不下来。
好在元宵节刚过,今日客人并不算多,日头缓缓向西沉落时,手头的活便处置妥当,姜宝珠又叮嘱了竹芸两句,随后解下围裙走出后厨。
那张角桌后不知几时已不见人影,只余一只空瓷盏,静静摆在转盘之上。
左右环顾一番,姜宝珠的视线落在外侧连廊。
姜平安坐在栏杆内侧,跟个兵似的直挺挺,两只溜黑的眼正亮晶晶盯着跟跟自己同名的男人。
那一位平安唇角噙着笑,抬手在空中虚虚画了一圈。
无需开口吩咐,大黑狗便乖乖原地转了个圈,还汪汪叫了两声。
闻煜笑得更开,伸手使劲摸了把狗头。似是有所察觉他骤然侧过眼眸,直直对上那双望过来的眼。
姜宝珠缓步走过去,闻煜将狗绳套在平安颈间,将绳的另一头递到女孩身前。
伸手牵住绳索,二人一前一后走下楼,踏出梦华楼大门。
沿街的元宵花灯已拆卸大半,尚有零星几盏留存,沿路一盏盏月影灯次第亮起时,他们拐入主街,融进黄昏喧闹的晚市中。
路过推小车吆喝的摊贩,避开举着花灯嬉闹的孩童,还有桥上拉货前行的牛车,行过晌久,周遭繁杂的人声才慢慢淡去。
“闻小娘子……近来可好?”
一路无话总是尴尬,姜宝珠率先开口,没话找话着:“这几日,怎不见她过来寻琦姐儿一同念书?上回碰面,还是我们酒楼开业时。”
“前几日她染了风寒。”见姜宝珠面露关切,闻煜又立时补上一句,“已无甚大碍了。眼下只正在静养。”
姜宝珠松了口气,颔首:“那便好……”
垂眼盯着脚下的青石板路,闻煜低沉的声音再度响起:
“前几夜她发热睡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念叨着要寻我母亲。”
姜宝珠眼睫颤了下,侧头打量身侧的男人。
这似乎还是头一回,他主动提起他们的母亲。
“于大娘子……”姜宝珠顿了下,换了称谓,“于将军,近来可好?你们可有书信往来?”
“母亲在军中琐事缠身,书信往来甚少。”闻煜眉头蹙起来,“近来边境局势紧张,金国那边频生异动,似乎又有兴兵之意。”
姜宝珠没有说话,眉头微锁。
这个平行的大宋和历史走向全然不一样,如今宋,金,辽<a href=Tags_Nan/SanGuo.html target=_blank >三国</a>各据一方,彼此制衡,才得以维持三足鼎立的安稳,可这般平衡,到底能维持多少时间呢……
抬眼看向闻煜,她问:“我先前听闻,你从前一直随令堂戍边,如今可曾想过……重回边关?”
闻煜侧头看了她一眼,缓缓点头:“确有念想,却并非只为上阵拼杀。军中骁勇善战的将士数不胜数,不差我一人。只是每逢开战,兵士死伤惨重,实在令人揪心。”
“去年我蒙恩归京,本想多钻研医治外伤的良方,好回军营救将士。只是这一年多摸索下来,始终没多少进展……”
听得出他话中的失落,姜宝珠眨眨眼正要开口,手中狗绳骤然一紧。
他们已经走到姜家宅院前,姜平安拉着人欢快地朝院门奔去。
琦姐儿如今在梦华楼有了自己的书铺,恨不得日日坐守到半夜;爹爹和阿娘也仍在学堂忙活,家中空空荡荡。
引着客人走到前院石桌落座,姜宝珠兀自进书房。
很是翻找过一番,她才找出那本医书。抬手轻轻拂去表面灰尘,翻开书页,再看见闻贵妃密密麻麻的笔迹,心底的滋味有些复杂。
方才在酒楼和路上,闻煜半句都没提穿越。难不成他今日专程来取书,当真只是想继续钻研医术?
按下纷乱心绪,姜宝珠带着书册出去物归原主。
医册到手后,闻煜并没着急告辞。视线和指尖缓缓摩挲封面纹路,他看向姜宝珠:“先前闲谈时娘子曾说过,总觉得姑母像旧时故人,又似同道知己。”
姜宝珠心头一跳:“是……”
闻煜的目光凝在她面上,很淡地笑了下:“若姑母生前有机会与娘子相逢,或许境遇会大有不同。”
姜宝珠喉头更紧:“这话……怎讲?何种境遇?”
闻煜笑意浅淡,目光和言辞却意有所指:“唯有同道之人,方能彼此体恤,互相宽慰。如今回想,无论从前未出阁,还是后来选秀入宫,姑母总有一股郁郁孤闷之意。”
“好似这偌大世间,无一人知她懂她,亦无一人识得她真容。”
“……”
姜宝珠没有说话,眼皮不受控地快跳两下。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了……
闻煜温声继续:“娘子与姑母一般心思剔透,亦与寻常世人截然不同。往后……心中若有郁结烦忧,不必独自闷在心底。”
他抬眼深深望她:“若想寻人倾诉,我随时待命。权当昨夜那般醉后闲谈。”
“……”
喉头被狂跳的心脏狠狠撞了几下,姜宝珠声音发涩:“我……”
甫一开口,千言万语皆哽唇边。
她一动不动沉默片刻,只缓缓颔首:“多谢闻巡使。”
闻煜似乎也还想再说些什么,却也点到为止。
他将书卷拢在掌心握了握,话锋一转:“我存放在娘子这处的书册已取回,不知娘子落在我这儿的物件,该如何处置?”
姜宝珠茫然“啊”出一声:“我昨日落东西了?”
她摸了摸衣袖,又低头打量自身衣衫,嘟哝:“没有啊……”
再抬眸,身前男人骤然上前一步,二人距离瞬间贴近。
他身上惯有的药草气息烘近,比以往都更为浓烈,其间还裹挟一股让她心神恍惚的熟悉感。
男人的眼眸也比以往都直白:“昨夜娘子醉后,唇如蜻点相亲于我——当真全无印象?”
姜宝珠怔怔望着他,将这句话在脑中反反复复碾过两三遍。
而后轰然一空,彻底宕机。
“你,你,我,我怎么可能……不会……”
见她像一锅烧开的水一般涨得面皮通红,说话都磕绊,闻煜幽深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笑意。
“看来,是真不记得了。”
“我,我昨夜是喝醉了!”姜宝珠依旧语无伦次,鼻尖萦绕的药草香强烈而熟悉,她直觉他说的并非假话。
“喝醉的人说甚么,做甚么,本来,本来就算不得数的!”
“无妨。”闻煜又朝前轻迈半步,两人近得几乎相贴。
他垂眸睨她:“既作不得数,我便更该将那……温存一痕,尽数还给娘子。”
姜宝珠慌然抬眼:“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高大的身影便倾身而下。
不知为何,姜宝珠竟站着没有躲,只下意识瑟缩着紧紧闭上了眼。
男人炙热的体温裹挟着清冽药香扑上面颊,烫在她的鼻尖,又拂过她的睫毛时,天地间的喧嚣尽数消弭,周遭的一切也静止。
闻煜垂目深深凝着女孩红得快要滴血的脸颊,视线不自由又移向她绷紧耸起的肩头,以及簌簌颤动的长睫。
心底翻涌起百般心动,克制便是百转千回……
静谧片刻后,姜宝珠只觉发间微微一松。
茫然睁眼,她看见闻煜收回手,两指之间轻轻夹着一只簪——正是她髻上主簪旁的那支小银簪。
她拇指摩挲温润的簪头,动作很重,木理深深刻进他指纹:“娘子昨夜赞我是正人君子。”
他顿了下,眼底敛去浅趣,浮动沉沉情愫。
“可我……也并非时时都能端方自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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